李成《晴峦萧寺图》:向枯而生,萧瑟清旷中的生命寂美

如果要将中国山水画向前追根溯源,李成绝对是绕不过的源头之一。“荆关董巨,李郭范米”,这八个人构筑起了五代北宋的第一座古典中国山水画的高峰,他们所开辟的古典中国山水画的黄金时代至今无法被后世超越。

李成可谓中国山水画“祖师爷”级的人物。虽然李成师法荆浩,但是最终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宣和画谱》中记道:“至本朝李成一出,虽师法荆浩,而擅出蓝之誉,数子之法,遂亦扫地无余。”在当时整个北宋,李成与关仝、范宽形成了整个北宋山水三足鼎立之势。李成师承者众多,有许道宁、李宗成、翟院深、郭熙、王诜、燕文贵等,在这些学习者中,郭熙成就最高,后世因此也将李成与郭熙并称为“李郭派”。后来的历朝历代,“李郭派”都有众多的拥趸。

出身儒士之家的李成,原本有着很好的家庭背景,其父亲和祖父都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儒士。而到了李成这一代,家道中落,仕途失意。李成爱喝酒,最后是醉死陈州一家客店里。其一生胸怀远志,却始终郁郁不得志。在他的作品中,常常会看到寒林萧瑟之景,这是北方特有的山水之景,然李成却画出了自己的独特的萧瑟之感,故而李成也被称为“李寒林”。这种萧瑟寒林,或许正是李成一生心境的写照。《晴峦萧寺图》为李成代表作之一,在这幅作品中,萧瑟的寒林以及寒林峰峦中的寒寺,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意境:一种向枯而生的意境。


李成《晴峦萧寺图》

一、山水烟岚中的李寒林

公元919年,李成出生于长安城,本为李唐宗室后裔,祖父李鼎,曾任苏州刺史。五代时,避乱迁家山东营丘,故世人又称李成为李营丘。其父亲也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儒士,然到李成这一代,家道衰落。博学多才的李成胸有大志,但却不得施展。于是放意诗酒书画,最后醉死在陈州客舍。

李成的一生,是不得志的一生。至少在他那个时代的人看来,包括在他自己和家人看来,李成混得不怎么样。有一天,李成对长期资助他的一家酒店老板说:“自古四民,不相杂处,吾本儒生,虽游心艺事,然适意而已,奈何使人羁致,入戚里宾馆,研吮丹粉,而与画史冗人同列乎?”可见,李成对自己的画挂在酒店这种酒肉之所甚为不悦。但是,如果不这样,便只有饿死。


李成《读碑窠石图》

心性清高的李成,骨子里还是一个文人士大夫,画画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我们知道,过去文人写诗作画都不是卖的,卖字画实在是文人们所鄙夷的。李成同样陷入到了这种自我怀疑和自我矛盾之中。一方面想要保持自己文人的清高,一方面又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这种状况大概伴随了李成的一生。许多时候,内心苦闷的李成只有借助酒来让自己暂时忘却。他内心的孤独感没有人可以体会。可李成毕竟是一个心性极高的人,即便是在这种不如意中,他依旧有着自己的潇洒与傲气。不然也不会对自己的资助人说出那流露心声的一番话。这种孤独中伴着潇洒的情绪像极了冬日里的寒林景象。在李成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荆关派所表现的宏大山水,而是“墨润而笔精,烟岚轻动”的山水。

宋代批评家提到北方山水画大师李成时说:“(李)成画平远寒林,前所未尝有,气韵潇洒,林烟清旷,笔势脱颖,墨法精绝,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画家百世师也。”我们常说,艺术源于生活。今天我们要说,艺术源于生命体验。如果不是李成所独有的生命体验,是无法创作出这种林木清旷、气韵萧深的山水作品的。这种生命体验不是荆浩所面对的宏大生命气象,也不是后来黄公望所体悟到的超越尘世间的生命气象。

李成的生命气象是孤独的,如那兀立在寒林上的山峰,在烟岚中寂寞无言;李成的生命气象是寒冷的,虽身处这热闹非凡的人世间,自己却是那离群索居的寒鸦一只,站立在落叶殆尽的枯树上,几声乌啼,诉尽悲凉。李成的生命气象是清旷的,虽身不由己,但心却始终保持着独立与自由,清旷如同那林泉。李成的生命气象是萧深的,他的生命深处,有着无尽的悲怆与无奈,在幽潭曲水中,暗自流动。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1

北宋时官撰的画史说:“于时凡称山水者必以(李)成为古今第一。”然而,这样的美誉是在李成去世之后,终难以跨越时间回到李成在世的时候。在李成短暂的四十八年生命里,除了那些寄托着自己情感的诗文和画作,便是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公元967年,李成行至陈州。在他四十八岁这年,他依旧郁郁不得志,寄托山水之间,浪迹天涯,然终究在苦闷中醉酒而去。这也许是李成最好的结局。但是对于画史而言,却是一种遗憾。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成一生所画的作品,在北宋末期便已经很少见了,就连米芾都提出了“无李论”。也许是李成有意为之,我们情愿是这种解释。孤寂的生命四十八载,离去时,不留一物。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

二、气韵萧深的《晴峦萧寺图》,向枯而生的生命

《晴峦萧寺图》是否为美国纳尔逊艺术博物馆所藏的这幅作品至今存疑,但是学界普遍认为是这幅。实际上,李成传至今天的几件作品都无法确切说是李成的,但是从画作本身来看,与画史中所记载的李成笔法极为符合。

李成的这幅作品称得上是北派山水的典范之作。画幅描绘的是冬日景象,画面中群峰兀立在烟岚云气之中,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山谷中瀑布飞泻而下,让画面产生了一种别开生面的律动感;中景焦点山丘上,有塔寺楼阁,掩映在丛树之中,肃穆感油然而生;山麓下酒肆茶亭,迎来客往,让着寒林气象多了几分人间味道。整幅作品依旧保持着关仝派的雄伟之势,但是同时也有着独属于李成的清润旷秀之美。

我们先看前景左下方。一老者骑着驴,前后各随佣人一名,或担着行李,或挑着行李。骑驴老者面态祥和,似乎正闭眼忖度着什么。前方是一木桥,木桥连接着对岸。画幅右下方有一块巨石。巨石的存在形成了一种阻隔之势。巨石右边有幽泉流淌近深潭,巨石左边是一家茶亭。茶亭中有两人,其中一人想必是小二,另一人大概是喝茶歇脚的客人。茶亭前,有一人担着行李,似乎是刚从这茶亭歇完脚喝完茶出来,他要继续赶路,或者是要去前方的酒店住店。酒肆门口有三人,三人在闲聊着。左边有一人正在吃东西。临潭处的房屋,下面是两人对坐畅谈,上面则画有一人凭栏观水。虽是点景人物,但是李成却画出了每个人的姿态。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3

我们今天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人山人海,特别是一些风景不错的地方。在那样的情境中,大概很难再心里找到一种宁静,哪怕是冬天萧瑟的季节。可是,在北宋时期,这种生活景象是非常普遍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艺术家,包括诗人、词人、画家、书法家,他们喜欢将自己托付给山水,因为在那样的大自然山水中,文人可以拥有一种超越当下生命体验的美。

中景部分是画家所要表达的主题。酒肆茅店背后,有山丘挺拔而立。左侧有一稍缓的石坡,分明可以看见台阶。这条台阶正是通往上面塔寺楼阁的。山丘上画有一丛李成最为拿手的寒林。树叶几近落尽,只有少许的依然枯萎的叶子尚不肯离去,只消一阵风,便是正片飞落而下。

中景右侧同样画有稍大的山丘。这座山丘显然是和塔寺形成呼应之势。山丘上再见寒林一丛,如同蟹爪般的林枝,更增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瑟寒意。不过,我们看李成的“蟹爪”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受。虽然是冬日寒林景象,我们却总是可以从这光秃秃的寒林中隐约看到一种春天到来的生机。李成虽然喜欢淡墨,但这淡墨中的浓情,却是一种生命的气息在流露着。

回到中景的重点塔寺。在丛树掩映的山峦之中,塔寺有秩序地排列着,前后皆有倔强的蟹爪寒林。这种自然生长的树木,为什么呈现出了最美的自然姿态。错落中形成自己独有的格局。这是大自然的格局,是天地的格局,是没有人为干预的格局。可是今天我们其实很难看到这种自然的格局。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4

塔寺有几层,下面的楼阁掩映在丛林之中,无法看清楚全貌,幽深的意境实则让全画更增添了几分内在的萧深感。最高的塔楼矗立在山峦之中,其背后便是整幅画中最高的山峰。巍峨的气势,萧深的意境,清旷的画面,直击观者的内心。塔寺的左侧,清晰地画着一条顺流而下的瀑布,水流从山涧中流淌而来,最终在这山谷口形成一道美妙的曲线。瀑布地下,水气缭绕,深不见底。

塔寺的存在很有意思。古人很喜欢在山水中画寺庙道观等建筑。这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在这幅作品中,塔寺所代表的空间、时间,和近景部分酒肆所代表的时间、空间,是两个互不打扰但是又相互有内在联系的世界。人世间的喧嚣,与塔寺所代表的宗教的世界,在这里构成了这幅作品的内在主旨。尘世是辛苦苦闷的,而宗教世界的信仰则为人们提供了一种精神寄托,在这里,人可以找到宁静,可以找到信仰,可以找到生的信念。故而,李成这幅作品,在寒冷萧瑟中同样呈现了生命的勃勃生机。

远景部分两座主峰向上重叠耸立,山顶的世界是一个非人间的世界,那是艺术家所渴望的世界,也是世人所渴望的世界。主峰的右侧同样有一条瀑布飞流直下。两座主峰一前一后,一浓一淡,左右两侧飞瀑相伴,生命的气息在此呈现出来。恢弘森严的画面分为在此处得到了极力强化。

《图画见闻志》对李成作品的整体风貌描写到:“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毫锋颖脱,墨法精微者,营丘之制也。”由此可见一斑。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5

三、生活应有向枯而生的信仰

焦虑、苦闷是今天人们的精神常态。有些人会选择努力工作努力挣钱来解决所面临的焦虑。有些焦虑是外在的,用勤奋地工作的确可以让自己派遣焦虑。但是,有些焦虑是内在的,如同我们看到一棵在冬日枯萎的树,如果我们只看到这棵树当下枯萎的样子,便会感到焦虑;但是,如果可以看到来年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心境便大不同。

有阴便有阳,有枯便有荣,有生便有死。阴阳构成宇宙,枯荣凝成天地,生死合成生命。当冬天来临的时候,眼前万物凋零,我们总会心生惆怅。当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便又心生喜悦。范仲淹的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或许真的很难做到,至少大多数普通人很难做到。李成在这幅《晴峦萧寺图》中,似乎已经无意中为我们呈现出了一种生命态度。

虽是寒林一片,却也生机勃勃;虽是冬日萧瑟,却也有温润的暖意;虽是人间行旅匆匆,却也有塔寺钟声的宁静。向枯而生需要大智慧,需要看得清生命的本质;向枯而生亦需一颗懂得与孤独相伴的心,许多时候在孤独中我们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向枯而生更需要懂得生命如何去超越,在超越中拾捡一片美的落叶,观照每一颗孤独的灵魂。

细品《晴峦萧寺图》,会发现孤独中的喜悦,也会看到枯萎中的生机,更有死寂萧瑟中的生命静好。不是所有的美都是热闹繁华的,有一种生命之美是寂美。向枯而生,看到生命有寂美而不言。

发布于 202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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