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小镇|凤鸟何时此地鸣--梧桐杂记(下)

摘要:简字运动的先驱、音韵学家劳乃宣劳乃宣行事有点迂。民初,世人商议共和的时候,他鼓吹立宪;面对美丽中文,他偏提倡简字也即汉语拼音字。看《走向共和》的电视片,四十来集的末尾,忽然见到他一分多钟的身影手里拿着书,晋谒袁世凯,喋喋不休地鼓吹君主立

简字运动的先驱、音韵学家劳乃宣

劳乃宣行事有点迂。

民初,世人商议共和的时候,他鼓吹立宪;面对美丽中文,他偏提倡简字也即汉语拼音字。

看《走向共和》的电视片,四十来集的末尾,忽然见到他一分多钟的身影——手里拿着书,晋谒袁世凯,喋喋不休地鼓吹君主立宪,精于权术的袁大总统颇不耐烦了,挥挥手,口吐秽言,喝退了急于表白的劳乃宣——难道这就是我的桐乡老乡留在历史上的形象?

劳乃宣(1843—1921),字季瑄,号玉初,别署矩斋,晚号韧庵、韧叟。这末一个字号,让我想到在嘉兴府城出生的有清一代大儒沈曾植,对了,他们两家,原是儿女亲家。劳氏的这个晚号,也可以看出他力主修正中国文化,固执封建礼教的那么一个决心。

据《清劳韧叟先生乃宣自订年谱》:“劳氏古为劳山之民,以地为姓,世居山东,明初自东安迁阳信,曾祖观察公嘉庆间官江苏粮道,祖正郎公寓居苏州,以浙江桐乡县青镇劳氏为宋时同族,因入桐乡籍。”劳乃宣本人生于河北广平府。劳的居所在梧桐城南门内宏远桥,原宏远堂西毗邻,即原来的商业局和供销社一带。那是光绪二十八年劳氏六十岁时置的房产。两年后,劳氏自题“学稼堂”堂名——这一段时间,劳氏因病“在家摄养,渐瘳。经营新居,莳花竹于庭,艺菜于圃”。这学稼堂,“有屋四楹,后壁傍河而无窗。开窗临水,隔以书橱,课子侄辈读书于其中。”(见《清劳韧叟先生乃宣自订年谱》)十数年前,还能看到规模较大的一幢老房子。如今一无所存了。劳宅厅堂上原有一块观赏石,装着红木的座子,石质算不得好,却是劳家旧物,后为画家吴蓬所取、存念。劳氏也曾买田于石门湾,主讲桐溪书院。晚年隐居直隶涞水、山东青岛,死后葬于苏州。



劳乃宣像

劳乃宣生当清季,殁于民初,一生所处,正是新旧学激烈交锋的时代。其人早慧,同治四年,二十三岁时中举人,同治十年,进士及第。李鸿章主纂《畿辅通志》时,在保定任《畿辅通志》分纂。光绪时历任直隶(今河北)临榆、南皮、完县、蠡县、吴桥、清苑等六县知县,前后二十余年,有政绩。据说他任直隶临榆知县时,晨起端坐于二堂,洞开重门,读书办事如在书室,民有呼吁申诉者,即亲自唤入询问,以减少官民隔阂。如此说来,劳是一个好官无疑。那个民智未开的年代,能够做到他那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居官二十余年,抑豪强,除积弊,勤政爱民,重农兴学,三次考绩,上司评为卓异。”(见《桐乡县志》)但以中国文化史而论,做官算得什么?劳乃宣留在历史上的形象,说到底,是他矢志不渝推行简字运动的文化背影。

劳乃宣的简字运动,是以王照创造官话合声字母为基础的。光绪三十一年秋,劳氏向李鸿章的门生江苏巡抚周玉山建议在南京开设简字学堂,为其运动的始端。运动的实质是普及国民教育,因为他看到了欧洲字母文字拼写的优点。劳氏在王照创造字母的基础上,加上六个声母,三个喉音,四声中添了入声,编成《增订合声简字谱》,嗣后,又多有改进。宣统二年,在北京,劳氏与人发起简字研究会。有一阵子,他呼吁修改新刑律而有堂堂之阵,以至于被人称为“劳党”。宣统三年(1911)十月,劳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1911.12—1912.2),坐上了相当于现在北京大学校长的位置。写到这里,还应提及他曾在上海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前身)做过三个月的监督(校长),当过杭州求是大学堂(浙江大学前身)的两年监督(校长),可见他当时的威望与影响力。

劳乃宣谈及简字运动,曾说自己确信普及音标文字是救济时弊的要道,由此看来,他也是载道派无疑。因此,他对自己的理想,一生有非实行不可的信念。(见日本学者仓石武四郎《王照与劳乃宣》一文,载《对中国文化的乡愁》一书)

劳乃宣对中国的文字教育是有贡献的,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先进性眼光,但另一方面,他又志存复辟,逆历史的潮流。宣统三年,他作《共和正解》,谓武昌首义为“少数无知妄人所煽动,不轨军队所劫持”。民国后又作《续共和正解》,阐述真正的共和应学习周公最后的奉还政权,以此要求袁世凯应在宣统帝十八岁时奉还大政,这就有点天真了。这也就是《走向共和》里我看到的袁大总统呵斥劳氏“滚”的那一个镜头的由来。据说,当时的报纸上,对劳氏有“劳而无功”的讥刺。这是势所必然的。历史人物终究是复杂的。

劳乃宣一生博学,精经史性理,兼及近代科学、中外时事。有《桐乡劳先生遗稿》(其婿陶葆廉辑)行世,凡文五卷、诗二卷、词一卷。他是不应该为自己的乡邦所遗忘的。



劳宅旧物

书法奇才毛谈虎

毛谈虎的名字有点怪。

柯文辉说他是“当代最出色的业余书家之一”;张振维说他格调在沙孟海之上;朱关田得知他去世,说他的死是浙江书法界的一大损失。毛谈虎名浩,字覃旉,1937年,日寇入侵桐乡时,遭日军凌辱及汉奸拉拢,坚拒。于是更名谈虎——谈虎色变,以示警惕,疾敌如仇之意。

毛谈虎(1897—1977),生于梧桐旧城一平民家庭,八岁入书塾发蒙,因家境清寒,高小毕业后即辍学就商,十八岁时,弃商学医,拜入晚清名医大麻金子久门下。金子久江南名医。毛谈虎自小清秀机灵,好学,颇得业师垂爱。金出省行诊,屡屡携行。五年后,满师,回梧桐夏家浜老宅悬壶行医,金还专程致贺。说实在的,毛的医理极好,处方却谨慎。门诊门庭冷落之际,常走到毗邻的傅家的布店里闲聊,看到合身的衣服,难免试穿一番,他也无多铜钿,衣服真的要是合身,那就穿上了不必退下了吧。邻家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们知道毛家清寒,再说,自家遇着冷热受寒,毛医师也是热情地开好方子抓药的。

毛谈虎从医一生,甘苦自辨,晚年,自刻印一方,印文:隐于医。这是很耐人寻味的。



梧桐夏家浜老宅区



毛谈虎书法


看到西泠印社出版的《毛谈虎墨迹》中有一帧毛谈虎小像,中等身材,戴着金丝边近视眼镜,白色长衫,身形瘦削,小巧,但精气神十足,其时毛谈虎三十四岁。也就在这个时候,毛谈虎参加陶社,与一帮同好在梧桐镇拍曲自娱,毛谈虎充任笛师。他的笛子吹得交关好。此外,毛谈虎还能填词作诗。这些,显示了一个书家的多方面才能。

1949年以前,毛谈虎算得一个白相人,拍曲聚会之时,偶尔也吃吃鸦片。因此第二天,他常要困懒觉。上午患者求诊,“余娘娘(音,毛谈虎夫人)举一根晾衣竹竿,往楼板底下笃笃,一会儿,毛谈虎就下来了……平常,他床前装着太阳灯,躺在床上看书,家里的事体是不在他心上的。”曾是邻居的晚辈傅其伦绘声绘色地告诉我。

在傅其伦的眼睛里,毛谈虎是有身份的文化人。特别是1949年以后,因为他儿子(在福建三明军分区政治部工作)的关系,他境遇一直比较好,居然在桐乡人民医院做起了小领导。他头发梳得挺括挺括。白里透红的脸色,配一副金丝边眼镜,中山装,派克大衣,新式时髦。即使他夫人去世的日子,他也很新式地穿着派克大衣,还上前与躺在灵床上的老伴握一握手,以示告别。

说过这一些,接下来,自然要述及毛谈虎为人称道的书法了。书法是他的气韵、呼吸。



晚年的毛谈虎


毛谈虎作书,是讲究派头的。他须到厅堂的八仙桌上,宣纸摊开了,还须得有书童给他拉纸磨墨。他的笔致极好,书到忘情处,腕底呼呼生风,笔尖不在纸上,不离纸上,稍稍一碰宣纸,即刻弹跳而起,触电一般,反应灵敏而快捷。这样的状态,是适宜草书的。实际上,毛谈虎的长处是章草与魏碑的结合。他笔尖的功夫高出一般书家,感觉是特别得好。某一天,有人见他写得尽兴,告诉他,你比郭沫若的书法还要好。他不相信,说这是不可能的。郭书法的名气那么大,他毛谈虎能比吗?毛谈虎心里还没底。那人于是回家将郭的书法拿给他看。他左看右看,横看竖看,终于说出了他心里得意的话:郭的书法果然不过如此!

毛谈虎是大器晚成的书家,换言之,书法在毛谈虎身上,在他八十岁时蓦地出现了一个飞跃,到达了他一生的顶点。他的书法,“根植于魏碑,旁及篆隶、章草。得龙门二十品、张猛龙碑神髓,晚年长期临写孙过庭《书谱》及怀素狂草《佛说四十二章经》……晚年作书惯用兼豪大白云……(其书)有如乐曲之音符变化组合,重如高山垂石,轻者细若游丝。转折处毫不含糊,尤见行笔功力。”(见《毛谈虎墨迹》序一)可惜,一生的高峰到临之际,一年多的时间,毛谈虎就遽归道山。

毛谈虎一生隐于医,无意为书家而恰恰成就了他奇趣横生、格调高古的书艺。他的中字和小字特别好。柯文辉说他“强音奏雅,石破天惊,晚年达于高妙而不自知的崇隆境地”。

毛谈虎一手好字,偏生不逢时,生前籍籍无名,死后名声不出方圆三十公里。但识者珍之为瑰宝,不轻易示人。


叶瑜荪刻竹



文人竹刻的传人叶瑜荪

1994年12月,当代大玩家、明式家具的权威论者、文博大家、竹刻学权威王世襄先生应邀赴香港作“古代主要竹刻流派和现代竹刻家”的学术报告会,有幸与会的人士发觉,王畅安先生讲学时用于观摩的其中三件竹刻,是桐乡叶瑜荪的作品。原来,早在此前四年,老先生偶然看到了叶的竹刻照片及拓片,即主动写信鼓励、指导,后来,还赠送叶新出版的《竹刻》一书。在中国的竹刻界,王世襄何等人物!叶瑜荪竹刻的因缘,算来还是他激发的呢。叶很早就读王的文章,他的刻竹,可以说,是依照王世襄老人整理刻印的《刻竹小言》学步的。1980年,叶在北京买到王的《竹刻艺术》,悉心揣摩,此后技艺大进。

叶瑜荪,1948年1月生于石门,后定居于梧桐。叶与寄寓梧桐的油画家卢东明、小说家张振刚、书法家章柏年、国画家沈伯鸿等,是桐邑千年文脉的当代传人。

叶瑜荪竹刻的题材,多为乡贤丰子恺创作的书法与漫画,他自己因此归之为“容园竹刻子恺缘”七字心经。凭借着丰子恺的影响力,叶的竹刻也意外地得到了大批丰迷的喜爱,这其中包括丰氏后人丰一吟、弘一大师弟子广洽法师、沪上文史掌故大家郑逸梅、研究丰子恺的香港著名学者明川、台湾作家林海音女士等。这一份不完全的名录,大抵可以觉出容园竹刻为世所赏的层次。

竹刻自明季清初以来,向以嘉定、金陵两派划分,嘉定派重雕轻刻,金陵派重刻轻雕,以自然天趣胜擅,素为文人学士喜爱。叶瑜荪本人具有传统文人的气质,对于乡邦文史,素喜研读,尤其对同乡丰子恺的作品,精研有年,极富心得,他向往并着力的正是金陵派的这一路。刻竹之余,他还专门梳理了这一门散溢着疏朗清气的中华绝艺,撰有《竹刻技艺》一书,对竹刻的源流,竹刻的过程,文图相配,论述甚详。因之,比起大多数的竹刻匠人,叶自然多出了一股今天几乎已成绝响的文人气。

晚清以来,竹刻的重镇在嘉定,因毗邻的缘故,晚清嘉兴府的竹刻,也代有传人,但邻近嘉兴的梧桐,竹刻的优势并不具备。考察桐乡县境的竹刻,晚清较有影响者为洲泉胡菊邻,胡钁(1840—1910),一名孟安,字菊邻,号晚翠亭长、竹外外史,与吴昌硕、蒲作英友善,晚年因受其子小菊人命官司所累,加上他与太守许瑶光的亲密关系,遂避居嘉兴莲花桥畔。但此人对桐乡一地的竹刻影响,似乎并不彰显。对于前辈的艺事,熟谙文史的叶瑜荪当然是清楚的,他也有意识地去承源继绪。叶自幼学画学篆,年轻时,长期随木工在江南农村从事传统梁床的雕花工作,培育了对于江南民间艺术的感情。他于刻竹的发力,是在1979年进了工艺美术厂、特别是调入桐乡文化局工作之后。迄今,叶瑜荪刻竹二十余年,作品当在五百件以上。

文人喜以竹为友,苏轼有句: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既称君子,那当然不可一日无此君了。鉴于竹子的高洁,对于刻竹的艺人天然地提出了高洁人品的要求。在桐乡的文艺界,叶瑜荪的为人一向为人称道。笔者与叶同乡,是他的后辈。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尚在一偏僻乡村中学教书的鄙人,周末骑了单车去梧桐散心,半路上遇到当时已是文联领导的叶瑜荪,也正好骑着重磅脚踏车回石门老家,于是各各拢住车头,站在桐石公路上,在忽忽闪过的汽车扬起的尘土里,总要有搭没搭地闲谈十来分钟,然后,各各散去。此情此景,历经十多年,如在目前。又,数年前,我女儿眼疾开刀,为了答谢主刀医生,特地请他刻丰子恺书法“开明”两字送人。他很快地刻成,并不取报酬。叶与本邑一些热爱孔方兄的艺术同行不同,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年代,他的传统文人气是很让我辈动容、并由衷敬佩的。诚然,他的“容园”的斋名,取乎的正是“有容乃大”的襟怀。

发布于 2025-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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