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宜庆
新冠,首阳,躺在小书房居家隔离,深刻领悟人生二元的内涵:健康与疾病,自由与禁锢。高烧三天,第三天刀片嗓出现,咳嗽一声,从嗓子到肚子,燃烧的刀片划过,痛苦就像燃烧的鞭子乱窜。当喝一口水像受刑,忍着巨大的疼痛,就觉得健康的珍贵与自由的宝贵。深夜,刀片嗓疼得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壳内有一只小飞虫,被炙热烧烤,在灯壳内像没头的苍蝇乱撞,感觉这就是人类生存困境的一个隐喻。一阵咳嗽在子夜疯狂地袭来,如同深秋寒风中的芦苇,剧烈起伏。无边的黑暗在窗外蔓延,在绝望的时刻,心中期待着转阴的曙光早日降临。
当咳嗽、刀片嗓渐渐缓解之时,期待中的抗原检测一条杠并没有到来。然而,2023年6月19日凌晨,一个巨大的噩耗传来,青岛著名文化学者、编辑家赵夫青在父亲节当天下午3点50分遇难。赵夫青住在李明先生的房子里——兴安路14号502户,遇到燃气闪爆。602户的燃气爆炸,三个租住的年轻人受伤被救,而在502户西北向小书房写作的赵夫青先生遭遇惊天之变。爆炸瞬间发生,祸从天降,天花板塌陷,将他深埋。他的妻子在南间幸存。营救7小时后,赵夫青被运出来,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

李明老师打电话告诉我赵夫青遇难经过,泪眼如同悲痛之泉涌出来。赵夫青曾主编《青岛旅游全书》《青岛大百科全书》《青岛市地名志》,叵测的命运,呼啸而至,爆炸把他带走。他是这次燃气闪爆的唯一遇难者。当天下午,他在准备次日召开的“青岛大百科编撰委员会”会议,谁知,在爆炸过后的废墟中遇难。千万分之一的几率降落在赵夫青先生的头上,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惨剧。
假如赵夫青没有那么勤奋,他像所有的退休老人去公园遛弯、打够级,就躲过了这次爆炸;假如他在父亲节的当天下午去酒店订晚宴,吃喝庆祝一下节日,也躲过了无妄之灾。可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用来青岛文献的挖掘、整理与出版的赵夫青先生,心中怀着文化使命感,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坐在书堆之中,充实地工作。电光石火间,毫无征兆的燃气爆炸发生,精神还在飞翔,肉体失去了生命……
青岛文史界痛失一位专家,对我而言,失去一位良师益友。我的多本书在良友书坊和青岛文学馆首发式,他都作为嘉宾出席,每次讲话,都是热情洋溢地鼓励我,不遗余力地提携我。《青岛风物》就是他和李明老师邀请我创作的,《山大的故人们》也是他和李明老师策划的,并多次和出版社沟通、催促,得以出版。
2023年3月12日,植树节的上午,在青岛文学馆举办我的新作《海洋先驱唐世凤》座谈会。赵夫青老师欣然参加。在这次座谈会上,我谈了创作这本书的动因,我是一个学渣,我小学初中高中毕业那年,都复读。我进入大学时已经22岁,书中的唐世凤先生进入大学时25岁。我的座右铭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考学时,很识趣地放弃了第一目标。写这本书,没有放弃,知难而进。赵夫青老师风趣地说:“我也很笨,1982年山师毕业,没有考上北大的研究生。”他引以为恨。他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犹在耳畔:刘宜庆习惯举重若轻,此前写出了民国文人以及山大故人们的风骨,此次的海洋科学家传记也相当亮眼,不负期待。座谈会结束后,藏杰兄在良友书坊赏饭,和赵夫青老师面对面交流,得知他除了编撰《青岛地名词典》,还在写一本《青岛简史》。我们还谈到子女教育问题……
我的微信相册保存着这次座谈会的照片,赵夫青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冲锋衣(外套),恰好有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桌子上小巧的花瓶里,插着两支玫瑰,仿佛别在他的胸前,头上稍微有点凌乱的头发,已经飞霜。赵夫青老师非常重视文献的留存,青岛的文学活动,他留意保存文字和照片等资料。在微信上交流时,他曾经问我有没有采访铁凝的现场照片。他的提醒,也让我有了保存第一手资料的意识和习惯。遗憾的是,我没有提出和赵夫青老师合影,有几张是一群人在一起的合影。有一张是我和赵夫青老师、刘玉兰老师的合影,这是座谈会结束后,刘玉兰老师提出合影,后来发给的。总觉得,反正有大把的机会。谁能想到这么突然,天人永隔。看着照片中微笑的赵老师,眼睛又湿润了……
翻看微信相册时,我想起来了,与赵老师的文缘始于一次约稿。他打电话给我,约我写一篇文学创作的稿子。随后发来一封约稿的电子来信:
宜庆好。
发过去几篇文章,仅供参考,万不可拘泥,尽管按自己的想法和风格写,五六千字就行。另请提供个人简历、手书签名、百字内文学感言、十张左右不同时期生活照和文学活动照(笔会、作家交往、签售、早期作品、首映式、片场、手稿、代表作等),以供选择。
本书用图较多,自成体系,十分重要,所以选图时请注意,图片最好题材丰富一些,尽量避免同一时期、同一事件、同一人物群的,尽可能有点历史感、生活化、艺术性和个性,最好有与文章提及的,质量好些的。图片一定要有详细说明,比如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
务请本周内完成。谢谢。
赵夫青
2013年07月04日12:34
这封电子邮件,附件中有林少华、郑建华等作家的文学自述稿子,供我参考。由此可见,赵夫青工作严谨、细致、周到。
接到约稿信,我非常兴奋,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这篇写我的写作之旅的《梦与笔书与灯》,发到赵老师电子信箱的时间是2013年07月05日23:36。此文发表在《青岛文学》2014年第4期。此后,因为对人文青岛的共同爱好,交往甚密。有几次,我和赵老师相遇在鲁海先生家中,我们三人就某一话题热烈地讨论,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人。那些场景,历历在目,那些记忆,熠熠生辉。如同梦幻泡影,温暖又凄凉,真切又虚妄。
最近五六年,赵夫青老师因主编皇皇巨著《青岛自述文学史》12卷,多次和我交流。我为他提供了俞平伯在青岛、沈从文在青岛的多条史料。我和同事张文艳去孟庆泰先生家中采访,正是赵老师热情介绍,并陪我们到孟府,直到采访结束。去年,赵夫青热心主编《孟庆泰先生纪念文集》,曾向我约稿,写一篇文章纪念孟庆泰先生。谁能想到,今年青岛文学圈的朋友们,要主编纪念赵夫青的文集了。造化弄人,命运残酷,67岁的赵夫青先生,本来可以为青岛留下更多巨著。然而,随着一声爆炸,他的生命终止于电脑桌前……
2023年4月9日,在微信上交流,我答应为赵夫青老师提供梁思成在青岛的文献。这个承诺,已经无法兑现。我的遗憾,铺满2023年6月19日每一分每一秒。
赵夫青老师遇难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这个悲剧中包含着偶然、无常与不幸。令亲友心痛不已。赵夫青之死,死在电脑桌前,死在工作之中,死于他毕生耕耘的青岛文化。悲壮又悲情!
呜呼,悲哉!呜呼,痛哉!
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赵夫青先生在一声爆炸之中,精神飞翔于天地之间,飞翔于胶州湾上空。他化为一颗闪亮的星,闪烁于夜晚的幕布。
在悲悼赵夫青先生的时光,我尝试着读完《唐诗三百首》。在等待转阴的那几天,即使吃一顿饭,虚弱的身躯不停地流汗,想起赵夫青老师,心中流泪,我要以飞翔的精神姿态,迎接转阴。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经历了被新冠逼迫躺平的六月,愈发意识到,从病床上起来能够工作,继续生活,多么幸福!而这样尘世的幸福,就是生命中平淡的每一天。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粒微尘,世界微尘里,微光照大千。生命可以陨落,精神在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