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抡园小传(四)

北京叙旧

忧国忧民——返老还童——四十载重返京城——“岫生太忠厚老实了”——荣宝斋文革后首次收藏


70年代后期带学生在都江堰写生

周抡园并非不问政治的人,他有自己的政治是非感和社会责任感。他只是厌恶政治投机,但求在无力回天的恶劣政治环境中洁身自好,有时也会冒出一两句让人大吃一惊的话。1976年初周总理去世后,主持中央军委工作叶剑英旋被宣布“生病”离职。这时一位学生到他家,只见先生独坐堂屋,双眉紧蹙,一脸的忧郁。学生问及缘由,他说“你知道吗?叶帅的兵权被那帮祸国殃民之人夺了!”其言忧愤至极。让这位学生惊出一声冷汗,在座其他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有这样的情结,1976年10月后的政局巨变对他意味着什么就可想而知了。他似乎在一夜之间返老还童,作画、教学、开会、应酬起早贪黑不知疲倦,让家人又高兴又担心,生怕那一天他会猝然倒下。1977年,78岁的他还兴致勃勃带学生到青城山写生,在崎岖的山道上健步如飞谈笑风生。

这是一个让压抑的希望和梦想复萌燃烧的年代,年近八十的周抡园想起一别四十余年的京城,想起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老朋友,想起那些风华正茂无限风光的岁月,陈年的往事潮涌心头,无数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1977年9月,七十八岁的周抡园时隔四十年后第一次回到北京,与昔时同窗好友刘开渠、王雪、李苦禅等以及众多故旧相聚。时任中央美院副院长的刘开渠,安排他父女二人在美院住了一个月,又诚邀他父女到西单太仆寺街的家中居住多日,款待畅叙。

昔日青春少年,如今皆成古稀老人,抚今追昔,酸甜苦辣说不尽道不完,常常一谈就是半天一天,第二天接着再叙。岁数越大年轻的故事记得越清楚,摆起学生时代的趣闻轶事如数家珍。他和刘开渠回忆一起参加北大“新燕社”,的故事,眉飞色舞地讲骑着自行车“马作的卢飞快”,为“新燕社”的活动传递消息,谈李大钊的超人学识和非凡人格魅力,谈被捕牺牲的同学邓文辉、杨景山以及艺专同学谭祖尧等如何英勇就义。和王雪涛谈起因为不慎与师母说了话,而被老师齐白石拒之门外而开怀大笑,谈起被打成右派和成都惨别扼腕叹息。和李苦禅摆他们的初恋故事,李苦禅是如何的痴情。他是如何的忠诚又是如何的不幸。当然谈得最多的是人生际遇和艺术追求,大家对周抡园的艺术成就给予由衷的好评。刘开渠认为他出色地完成了中国传统主流画法与现实生活的对接,是中国画承上启下的代表性人物;王雪涛说二十年代岫生与我在一起求学时我就非常喜欢他的画,他的画意境深远,修养很高雅;李苦禅说岫生的山水画就是好,个性强烈,表现力非凡,很难有人达到这样高的境界。谈到周抡园的命运,李苦禅说出一句大家感同身受的话:

“岫生太忠厚、太老实了!”

在北京,他还与李可染,何海霞,启功,董寿平,以及当年荣宝斋、宝古斋等画行的老友相聚,荣宝斋、宝古斋以当时一流的的价格收藏了他带去的画作,并相约预定了一批画作,这是荣宝斋、宝古斋文革后收藏的第一位四川国画家的画,令当时游走京城的四川画家甚为羡慕。


1976年为香港女画家唐乙凤作画

自奋秃笔图新诗

老当益壮——惜失良机——不参合——要有传世佳作——废寝忘食——岁寒更峥嵘


1977年9月,周抡园与女儿周克强在北京颐和园佛香阁下

北京之行犹如一剂助燃剂,让激情重燃的周抡园一发不可收,他以近乎亡命的精神创作,源源不断的佳作频频展现于报刊和画展。仰慕已久的高徒,慕名而来的新学生在他家中川流不息。单位上众多的外事、外贸订画,人情难却的应酬画忙得他不亦乐乎。一辈子不会取巧算计的他只能拼老命,他在笔记中勉励自己:在北京时,京剧武生名角尚和玉已年逾花甲,每日练功不缀,冬天早上在院中泼两桶水,在冰上练武。一次他看他演的长坂坡中的赵云,银抢飞舞利落,筋斗打得如车轮一般,胜过青年。“吾亦当老当益壮发奋自强也”!

七七底年开始,文化部从各地选调一批老国画家,集中在北京颐和园藻鉴堂画画,随即以此为基础成立《中国画创作组》(即现今中国国家画院)。四川有关部门选调乐山的一画家参加,结果在京闹得臭不可闻。然而周抡园直到1978年底,接到老友端木梦锡的来信才知道这回事。端木是周抡园在邢台师范老同学,后来一起在北京求学,端木毕业于京华美专,七七事变后都逃难到成都,一起在南虹艺专教学,在周抡园最艰难的时候给予倾力相助,可谓生死之交。建国后端木一直在武汉当中学教师,文革后被选调到北京中国画创作组画画后,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周抡园,四川一位那么有本事的老画家怎么没来?

在北京朋友的关心支持下,1979年,周抡园终于收到文化部《中国画创作组》的邀请,到北京参加创作。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阻塞性胆道炎击倒,住进医院……。

也许是命中注定。周抡园不是没有机遇,在达到艺术高峰的后半生,他曾经有数次极好、甚至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然而阴差阳错,每一次都失之交臂。

入川以来,周抡园对“成都人士之病”领教甚深,周抡园谓之“己不修而畏人修”。这种生态环境周抡园的确不能适应,他的性格,他的道德观,他的艺术追求与之格格不入,一辈子为之吃尽苦头也无法改变,于是只能选择“不掺合”的生存之道。总而言之,就是尽量回避在别人看来是有名有利的事,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他痛惜这种得不偿失的内耗,本来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却往往“饭还没做好就把锅砸了”,何苦呢。

进入八十年代,他“不掺合”的决心更大了。不是组织下达任务,绝不主动请缨;开会缩后头,照相梭边边;领导接见能躲则躲,躲不脱从不主动和领导搭话;不请人写文章,不接受记者采访;评奖、任选、参展、出席、接待等等任组织安排,一概不参言。乃至参加组织安排的集体应酬画,也是把石头画好后(这件事往往由他最先落笔),就拍屁股走人……。

他的“不掺合”落实到人身上,就变成谁倒霉和谁套近乎,谁走红的和谁敬而远之。他的同情和关心都在落难者一边。看到刘既明摘了右派帽子,恢复公职,他乐得逢人就说“刘既明彻底解放了!”但在苦难中煎熬了二十多年的刘既明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便精神失常,成天躺在椅子上不能画画了。他痛心疾首不知说了多少个“可惜!可惜!”他的朋友辛克慧与妻子离婚,他知道后忧心忡忡地写道:“辛克慧人还年轻,可是遭遇不好,爱人离他而去,他带着一个男孩过日子,未知将来如何?……”

研究者发现:有热烈的艺术追求,甘于寂寞耕耘,是国画家获得深厚功底和杰出成就的基本条件。周抡元既是一典型。他坦然承认自己“生性愚拙不合时宜”,心甘情愿地自我边缘化,是因为他相信“才艺之路,不是与他人竞争,而是与自己竞争,不断的挑战自我”,“要有传世佳作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为此他甘愿默默无闻,全身心投入对艺术的不懈追求。正如他在诗中所言:

穷年碌碌忙底事,尽瘁丹青人笑痴;

不知鹤发残年叟,自奋秃笔图新诗。


1981年4月5日,原国务院副总理方毅访问画院看望画家,图为方毅副总理(左)携扶老画家周抡园边走边聊。


1981年4月5日,原国务院副总理方毅访问画院看望画家,前排右五为周抡园,身后站立者为方毅同志。

进入八十年代,耄耋之年的周抡元痛感来日无多,为了保持生命的活力,他每天一大早沿着清静的街道长途快走,风雨不缀。每天记笔记写心得孜孜自勉,创作之勤奋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他的学生回忆说——

记得一个炎热的夏日,我来到先生的家,看见先生正在画一幅大画,他全神贯注,手中的画笔一会儿如疾风流云,一会儿如雕玉雕琢木,似乎全然不知晓自己已经是汗流满面,头发几乎也湿透。他身旁一条揩汗的毛巾也几乎湿透。画室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窗外古银杏的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的沙沙声。该是午饭的时候了,师母来催促了好几次,先生哪肯搁笔,只说等我画完再吃吧。于是大家只好等着他,直到午后两点,先生无搁笔的意思……。先生耄耋之年,对艺术的追求仍如此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真乃感人之极!

晚年的周抡园,更加注重笔墨的运用和构图、意境的追求。笔墨趋于简括,勾勒挺健,皴笔横劈竖砍,形成放纵自由的大斧劈皴法。

又善于将多种皴法交织使用,并喜用枯笔干皴,先淡后浓,层层点染,笔墨繁而不乱,构图满而不臃,结构密而不塞,峰峦浑厚,草木华滋,

更显特立独行的个人风格和雄厚的功力。

他认为“空灵”是中国山水画的绝妙之处,称“构图之妙,妙在空灵”,进而言曰:“中国画之妙妙在空灵”。他毕生为之苦苦探求,达到出神入化境地,被行家视为其作品的最大特色。

摆脱特殊历史条件下政治语境制约后,从形式上看,他晚年的作品似乎回归到青年时代,而在行家眼中,一脉相承中却另有一番境界:“早年的画求空灵于疏简,晚年则意归磅礴,求空灵于老密。早年灵乎动,晚年灵在静。”

在他晚年的众多作品中,出现频率很高的是古柏。那是他半生追慕的风姿和品格,也是老年周抡园的精神写照:

“春来草木茂,入冬尽凋零。唯有剑柏异,岁寒更峥嵘。冰雪润铁枝,柯坚似青铜。拂天如云屯,卧地蟠虬龙,昂首临风笑,众枯我独荣”。

三乐老人

第三个事业高峰期——享誉中外——首席国画大师——“三乐”皆得

周抡园一生经历了三个创作高峰期,第一次是二三十年代在北京学习和教书时的传统绘画时期;第二次是五六十年代的新国画创作时期。现在,耄耋之年的他进入了生命中第三个事业高峰期——不受政治语境制约的自由创作期。1980年3月,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四川分会主办的《周抡园、阎松父、汤荣新画展》在四川省展览馆举行。这是文革十年后他的画作的最集中的一次亮相,周抡元有四十四幅作品参展,其中不少是首次亮相的传统题材绘画,让曾经以为熟悉周抡园的美术界人士大开眼界。他们吃惊地发现,周抡园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八十岁的周老还有如此旺盛的创造力?不知道他的人同样吃惊地发现,四川原来有如此高水平的大画家!

1980年,他当选四川美协顾问。同年成都画院成立,受聘为画师、顾问。1984年四川省诗书画院成立,被聘为画师。1985年又当选成都美协顾问。

德艺双馨的周抡园当之无愧地成为全川首席国画大师。

凡此种种,其实他并不放在心上。他心中自有其乐:

“古人云,君子有三乐: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一乐也;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二乐也;人生得期颐之年,三乐也。余已皆得,乐如何之。”

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抚今追昔,扪心自问,他做到了。不亦乐乎!

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他从事一辈子从事美术教育,无论于得道高徒还是涂鸦小子,皆兢兢业业不遗余力,四川建国以后成长起来的山水画家,大部分曾受教于他,直至耄耋残年,还授徒不止。桃李千门,不亦乐乎!

人生百年曰期颐。老夫“人穷寿长”,八十多岁还能写能画健步于外:“盛世百岁亦可期,尚有二十须乾惕”!不亦乐乎?有诗曰:

“老夫健步趣盎然,旁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知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其实他还有第四乐——妻贤子孝。被文革耽误了大好前程的大女儿和儿子赶上高考末班车,不仅有了自己的事业,关照老父也尽心尽力。小女克强自强不息,工作之余侍奉左右,跟老父学画继承父业。熟悉古诗文的妻子不仅关爱照料无微不至,还能与他切磋题画诗文的短长,常为一句一字与他争个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与生命赛跑

度世金箴——二萧山水画馆——尽揽巴蜀奇峰秀水——欲说还休的故事——筹办北京《周抡园山水画展》——与生命赛跑——最高的葬礼

这位自得其乐的老人要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要出版他的《山水基本画法》。1962年调成都工艺美术专科学校后,他依据多年教学积累的自编教材和艺术实践,编写出《山水基本画法》书稿,以后又数易其稿,直至生命的最后岁月,还在不断修改。这部他自称为“一生精力所致”,集数十年教学和实践经验的教科书,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山水画的源流及各种基本技法,和作者从实践中总结出的学习方法步骤,绘制了丰富的示范图列,集系统性、规范性、操作性、实用性为一体,堪称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山水画教材,也是一部正本清源、承先启后的山水画著作,实可谓画家之昧,度世金箴。他巴望着生之年看到该书的出版,成为他教育生涯的纪念,为中国画传承作一份奉献。

他要整理出版他耿耿于怀的《中国名贤手迹》。由来是,四十年代末四川省长张群由故宫运出一批珍宝,内有两箱书画,暂在成都美协存放。管理这批字画的同仁听说要运往美国,心有不甘,选其中最珍贵者翻拍成图片,交周抡元的印刷社制版印出。正在这时成都解放,订货的同仁相继离开成都,旋即旧书画入破除之列,几成废纸,如今他决心“继其遗愿,急付出版,以尽责无旁贷之义务”。

他要到北京去租一间房子,办一个《二萧山水画馆》。他写道:“我到北京读书,专攻山水,受两位萧老师培养,少有成就,饮水思源,二位萧老师之辛苦,耳提面命,其画法深深印入脑海。我一生遵循先生的画法,仰之弥高,专之弥坚,因成立一个二萧画馆,以志不忘”。

他要创作一部浩大的四川美景的长卷,尽揽巴蜀奇峰秀水。他精心拟写的创作计划包括青城八景(都江堰,玉垒关,二王庙,赤城关,天师洞,上清宫,天然图画,曲径通幽);峨眉八景(金顶云海,洗象池,九老洞,清音阁,报国寺,伏虎寺,万年寺,洪椿坪);剑门八景(古柏,剑门关,小剑牛道,汉阳镇,清凉桥,翠云廊,剑山松,剑外峡谷);三峡八景(瞿塘峡,白帝城,神女峰,巫峡,望夫石,昭君村,屈原故里,峡江石径)。

他要作一部图文并茂的自传,“以我一生的遭遇,连画带写,作成有画有叙有诗有词的传记,成《抡园画传》”。

…………

他痛感虚掷了太多的岁月,磨灭了太多的志向。他太珍惜一生难遇的太平盛世。他切切自勉,绝不懈怠,绝不放弃!

他是性情中人,有乐也有忧。“人老了,越近的事情越糊涂,越远的事情越清楚”。童年,故土,初恋……那些欲说还休的故事,挥之不去的心结,魂牵梦萦的希望时时缠绕在老年周抡园心头。

“土郭瓦舍,杨柳迎风,桃李争艳,平畴千里一望无际,虽无桃花源之幽邃,乃是窗前无山日落迟之旷远……”。那是他心中的的故土,越到老年越想念那回不去的地方。曾几何时,他还有杜甫“即从巫峡穿巴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豪迈,为之挥毫走墨。如今他安慰自己,“人到老年宜静不宜动,杜甫就是急于回家,但出川以后还是无家可归。其诗云‘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流离江南,以至于死”。于是只有在画中寄托故乡的思念。了解他的人能从中读出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和流离感:他的一切都在四川,心却不在四川;他的心在故土,故土却一无所有;他早已有安稳的家庭和生活,精神却永远在流离之中……。

更有那凄绝的初恋,每每让这位垂暮的老人泪流满面,那是全家人都熟悉的故事。每当他无故垂泪,每当他哼哼“九一八,九一八……”,家人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一边又一遍地写那不知写过多少遍的哀歌:松花江头涌白雪,大荒漠漠夕阳血。千里寻伊伊不见,声和泪咽!

人生到处知何似?有似飞蓬随风飘;‘九一八’飘到白山黑水边,‘七七’后流转四川沉塘坳,沉塘坳!沉塘坳!万事皆付东流水,留得绘画供自消……

他心无旁骛,在自己的精神天地中独来独往,却有人为他操心。时任中国美术馆馆长刘开渠两次到四川,都到他家“找麻烦”,和他商量到北京办个人画展的事。方毅副总理和省委书记杨超到成都画院看望老画家,杨超给方毅介绍,这就是周抡园先生,方毅百感交激说:“啊!不想五十年后,居然在成都见到周先生。我青年时期在北平读书时就知道周抡元啊,那时就很喜爱他的画作”。尤如现今粉丝见到明星般,赶紧趋步上前,搀扶着他进入会议室,赶忙搬椅子并紧挨着坐下和他亲切交谈,就连照集体照,也亲热的站在周先生身后。(此事周抡园从不提及,时隔二十几年后,家人在零九年由中国美协、四川美协、四川美术馆举办的《纪念山水画大师、美术教育家周抡园诞辰一百一十周年---周抡园山水画展》的学术讨论会上才听到并知道。)他在槐树街的小院平房里,不断有来自海外的客人登门拜访、求教、采访。

1987年,经刘开渠、李可染、何海霞等亲自推动,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周抡园山水画展》的计划拍板。时间定于1988年,按中国的传统,这一年他正是他的九十大寿。

八十九岁高龄的周抡元迎来了艺术生涯中盼望已久的盛事。从他青年时代在北京办个人画展算起,这是他在将近六十年后第一次在北京办个人画展,也是他建国三十九年来的第一次个人画展,而且是中国最高规格的个人画展!他能不为之欣慰鼓舞,老人拼命了,每日翰墨临池未有稍息,他想在画展上为观众奉献更多的新作,为关心支持他的人感恩致谢!

谁也不知道这位忍耐力超强的老人忍受了多少身体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如果他稍事将息还有多少幸福的岁月。或许他从未感到身体的不适,他早已物我两忘,神游于艺术的天地,享乐于岫山丽水之中;或许在这场与生命的赛跑中,他已经没有停顿的选择。终于,一九八八年三月初的一天,正在临池作画的他突感身体不支,住进华西医院。

如同一部超负荷运转的老旧机器轰然崩毁,住进医院仅仅八天以后的三月十二日下午,一代国画大师周抡元溘然长逝,走完了九十岁的艺术人生。

寂寞一生的周抡元的葬礼达到中国画家的最高规格:由中国美协,四川省委宣传部,四川省文联,四川美协,成都市委宣传部,文化局,成都画院,河北大名县委宣传部组成治丧委员会,成都市暨四川省的领导和美术界的名流参加了在成都举行的隆重告别仪式。

德艺双馨百代标程

最受欢迎的个人画展——百代标程——默默地守护——苍天难老地难埋


1988年8月,原国务院副总理方毅到北京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著名画家何海霞先生到北京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中国美术馆馆长刘开渠先生签到并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雷洁琼、赵朴初到北京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吴作人、萧淑芳夫妇到北京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刘开渠、柳倩等来宾和周抡园女儿周克庄、周克钊、周克强在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原中国书协副主席柳倩、著名作家车辐、书法家苏士澍和周抡园先生女儿周克强在中国美术馆参观“周抡园山水画展”


1988年8月,中美术馆“周抡园山水画展”开幕式后嘉宾进入展厅参观。

五个月后的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日,《周抡园山水画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开幕。周抡元离开北京整整半个世纪的第一次个人画展,未想竟成了遗作展!

画展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美术馆,四川美协,四川省诗书画院,成都画院主办。中国美协副主席李可染题《周抡园山水画展》,中国美协副主席、中国美术馆馆长刘开渠撰写展览《前言》:

《周抡园山水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了。早在二十年代,我与周抡园先生同在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学习美术,为同窗好友。他受业于萧厔泉,萧谦中先生,学习刻苦努力,潜心钻研中国画,遂卓尔成家。……他的艺术历程,为中国画承上启下的探索,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周抡园的至交刘开渠先生主持开幕式。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雷洁琼,中顾委委员方毅等数十位党政军老领导,刘开渠、吴作人、何海霞,启功、秦岭云、白雪石、柳倩等数十位在京书画界名流,表演艺术家张君秋、姜祖麟等以及日本,美国,苏联,西德,巴西,西班牙等国的驻华文化参赞等官员出席开幕式并参观了展览。中央电视台于当晚的《新闻联播》中播出了展览的新闻报道,新华社向全国发了展览的新闻通稿,,海外版在开展的当天在头版报道了展览新闻,,,北京晚报,人民政协报,中国美术报,文艺报等首都的各大报刊均刊载了展览的新闻、评介文章和展出作品的画页……。

历时十天展览取得巨大成功,参观人数近五万人。中国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说:“反映这么好的展览在美术馆也不多见,这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展览之一。”

周抡园的老友何海霞对展览感叹不已,当即写下题为《妙笔神功意纵横——周抡园山水画展观后》的文章,海外版。何老在文章中写道:“周先生的造诣,在当代山水画家中是卓然杰出的,其突出的个性与深厚的功力已早成定论……展出的不仅仅是画,是周先生炽热的心,凝聚了先生的人格与修养,对艺术的忠贞。先生的品格高致,尤其对山水画作出的贡献,必当载入史册矣”。

然而这一切热闹场面他都见不到了。带着一生的追求,一生的辛劳,一生的寂寞和一生的成就,周抡元走了。在他熏陶下的子女,也和他一样善良忠厚老实巴交,在这个日益世俗化商品化的社会里坚守着先父教养的品德,默默地守护着先父的遗产,不愿为追逐物质利益而玷污先父的名节,不羡慕也不参与热火朝天的商业炒作,更鄙视蝇营狗苟欺诈行为。他们相信,真正的传世之作是不会被历史淹没的,让父亲寂寞着没有什么不好,就像他生前心甘情愿地寂寞着一样。

二十年过去了。2009年六月,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四川美术家协会、四川美术馆举办的《纪念山水画大师、美术教育家周抡园先生诞辰110周年——-周抡园山水画展》在四川美术馆(成都)举行。这个自周抡元1937年入川以来在四川首次举办的大型周抡元个人画展,堪称四川美术界一次难得的盛会。开幕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四川省委宣传部暨省市文化单位的领导,四川省和成都市的美术界名流上千人出席。画展共展出各个时期的代表作一百一十七幅,观众第一次能观看到这么多周抡元的精品。四川省美协主席阿鸽致开幕辞中,对周抡元作出如此评价:

“周抡园先生是我国著名的山水画大师,美术教育家,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率先以绘画作品反映社会主义建设成就,歌颂祖国和人民的新面貌,是新山水画的先驱和开拓者。他一生热爱国家和人民,从此次展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尤其在抗战时期入川后定居川中的五十余年中,更创作出大量赞美四川的精品。他桃李满天下,以精湛的艺术教学,为中国画的发展事业培养了一批画界精英。尤其在山水绘画的色彩,构图与笔墨的发展中,贡献突出,使之达到了极致。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国的美术教育事业和山水画发展事业。他是中国绘画史上的集大成者,他的作品在中国美术史上影响重大。他一生淡于名利,忠于艺术,以纯朴善良的美德随艺术而终……。”

历时六天的展览,被观众用震憾,终身难忘等词来形容。人们纷纷留言,发出由衷的赞美——

“崇高的人格,绝美的画艺,永远的周抡园老师”。

“一代山水画大师,唯有淡泊名利者才能有如此杰作”。

“先生之声名必不没,先生之艺术必不朽”!

“大师并列终无悔,苍天难老地难埋”!

周抡园,一座云遮雾罩的山,一个莫测幽深的湖,一个未解玄妙的迷,一部尚待解读的书……

东夫2010.1.8撰写于成都


2011年12月,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著名画家周抡园美术作品捐赠收藏仪式”。


2011年12月,“著名画家周抡园美术作品捐赠收藏仪式”上,中国国家博物馆馆长吕章申向周抡园女儿周克强颁发收藏证书。


由吕章申主编的《周抡园艺术》画册出版


周抡园作品欣赏


周抡园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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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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