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先生的收藏品味

明代散文家张宗子有‘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这句话我很喜欢,对于现今的人们来说,紧张的工作学习之余,有点业余爱好来调节自己的生活,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的知道张岱是受了黄裳先生的影响,黄裳先生曾经在《银鱼集》里有三篇专门谈张宗子的文章,可见先生对于宗子的喜爱。其实黄裳先生自己除了藏书理书,读书写作之余,也有一些小小的癖好,这在他的《河里子集》及《来燕榭集外文抄》里所载的两篇谈墨的文章里已经暴露无遗,一篇《关于墨》,一篇《买墨的故事》。记载了先生买墨玩墨的实情,写的很专业,考证也很详实。知堂老人周作人也有一篇《买墨小记》传世。至于张中行先生那些谈《案头清供》《歙研与闲情》的文字,也无不彰显这些文化老人的性情所在,传统的墨块对于现今网络时代,连自来水钢笔都不怎么用的人来说,陌生是很正常的了,除了专业的书画家因作品需要还在使用外,所谓墨分五色,紫光为上,黑光次之。恐怕已经很少人知道了了。但对那些从民国经历过来的知识分子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使用过,他们认字识字时是用毛笔蘸墨书写的,感性认识是有的,再加上那个时代的特色与机会,只要喜欢,多多少少都有些积蓄,已经使我们艳羡不已。


黄裳先生在《买墨的故事》里记其所收明清墨品有;一清雍正三年款陆舫清赏墨一匣两笏,二赵之谦墨四笏,三谭复堂填词墨一笏,明代程公瑜墨一笏,四汪时茂龙泉太阿墨一笏,五清汪近圣提梁套墨十六笏,六清乾隆元年曹素功艺粟斋墨十六笏。以上这些墨品,也许我们只有在博物馆里见到了。俗话说‘陈墨如宝,陈茶如草’,这些陈年宝贝进入先生案头囊中,欣赏把玩之余,如恰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心情大爽之日,亦或淫雨霏霏,闭门不出,洗涤砚池,轻磨宝墨,伏案理书,整理残卷,以记录自己买书过程中的喜怒哀乐与过往艰辛。

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来燕榭读书记》里,那熟识的题跋偶记读书札记,有好多是用所收藏的佳砚宝墨写就的。1957丁酉年买《蜀石经残本》后题“得书后过荣宝斋,更收五色高丽小笺十枚,乾隆曹素功紫玉光墨以归。寒风萧瑟中此为快事。”概此高丽笺在《榆下说书》一书里《古槐书屋》一文中曾写道“记得我寄给他的是在琉璃厂买到的内用笺。那是一尺来长的镜面高丽发笺,折成几叠,装在特制的小套封内据说是乾隆时物,是十全老人用来做便条的。当时市价大约一元一枚。”而俞平伯先生在回信中则说“惟先生在海王村肆访得之佳楮而以鸦涂涴之,岂不可惜欤。盖旧制笺纸,实用一张少一张了”。《六经图》1985年题‘暑退凉生,展卷漫书。试黄鹤楼笔会所赠扬州制鼠须笔,殊不佳。墨则旧储汪近圣和州太守圭壁光,极细黑,信是名物’。《洛阳伽蓝记》,记;“无磁青书面,市上亦绝无售者。遂取旧藏乾隆洒金高丽笺覆之”。《庚申以后所收数目序》记;“箧中尚存此咸丰辛亥岁制红格旧笺三十许枚,即取以为簿录。”《曹州牡丹谱》记;“冷雨醸寒,案头盆兰木桃盛放,试新购歙山龙尾砚及嘉庆甲戊吕小沧藤花书屋墨杨振华尹默选颖书此。亦近时佳物矣”。《淬掌录》记;“今秋于京师琉璃厂得旧青田印,系丁敬身携赠汪秀峰者,绝佳。”《按吴政略》记;用乾隆朱锭,戴月轩仿朝鲜冬狼书画笔,周亮工蕉叶小砚写此。晨窗静坐,日影满案。《国史纪闻》记;“试汪节庵海桐书屋墨书”。《山谷刀笔》记;“试尺木堂墨跋此”。《九灵山房集》记;“午后雨试汪节庵海桐书屋墨,尺木堂研经校史墨及胡开文明光耀彩墨书颇得别趣”。《冷鸥堂集》记;“今日得苍珮室制墨二丸,其一为復堂填词墨,一为荔轩书画墨,皆佳品,可喜也。”《晤书堂诗稿》记;“昨得友人赠歙石砚,细而佳,发兴试汪节庵墨跋此”。《在亭存稿》记;“天寒手僵冻,颇不便作书,书亦拙甚,狼毫亦垂尽,只墨甚佳。乾隆二品,嘉庆一品和之,皆名制。窗上冰凌堆积,小园一望皆白”。《存素堂文集续集》记;“今日于朵云轩得故家所储旧墨二丸,一乾隆甲子江鹤亭随月读书墨,一同治甲戊尺木斋选烟,后者绝佳,胡开文最上品也。磨而试之,其平如镜,光可鉴人边棱锐整,可以裁纸。因阅此书,试记数行,其墨虽只九十年物,然较乾隆制远胜之”。《拙政园诗余》记;“试康熙汪时茂龙泉太阿墨,墨为友人所赠,珍惜不敢用,今始试之,佳妙可喜,墨长方挺,面行书双行云,光气冲牛斗,龙身宁久藏,填蓝,下汪时茂制四字,填金。背图双剑储锦囊中,金碧错彩。顶有龙泉太阿四小字,楷书填金。余箧中藏墨,程公瑜尊胜幢外,此为最旧矣”。“试乾隆光被四表墨书。惜箧中狼毫将尽,无由更致,为可惜耳”。“试乾隆吴玉山砚云斋薇露浣墨,和以嘉庆汪节庵慈孝里人漆烟墨,又尺木堂研经校史墨,李福寿鹿狼毫小术后笔书。纸笔墨砚皆为珍物,独惜书法拙劣为憾耳”。《绝妙好词笺》记;“归来灯前试大云山馆书画墨记此”。《类编唐诗七言绝句》记;“微雨初晴,余寒犹厉案头碧桃绝艳,新得乾隆青花茶盏,沦龙井新茗,磨汪近圣墨跋此”。《西厢记》记;“夜饮西凤酒一盃灯前展卷,弄笔志此,试同治赵之谦胡澍所制校经墨书之以为快事”。《宋诗纪事》记;“入夜作寒,小雨廉织,方于市上得白玉小砚,因研朱点阅此卷,惜其小,不能容此长锋书画笔也”。

可以看出黄裳先生于笔墨纸砚茶酒诗的雅兴癖好,真是玩到家了。这是何等的豪举与财情方可办的呀,昨日翻阅《珠还记幸》,记载了很多建国前文化名人为黄裳先生在诗笺上留下的墨宝,所谓“珠”,既是指这些“法书”了,文革运动抄家,归还后,促使先生逐一做了记叙。这些墨迹大多数书写在他从荣宝斋购买的木刻水印诗笺上,诗情画意自不必说,有些是他当面求来,还有一部分是委托他人转求的。有趣的是,有些文化名人还自己贴上佳纸,落下笔墨,这其中李一氓先生就为他在乾隆旧笺上写诗,沈从文先生也在给他的一幅字上跋尾道;‘试用明拓帖扉页衬纸,七分钱新制学生笔写四小诗,纸墨均佳妙,惟执笔之手不济事。’正如董桥先生在《说品味》一文中叙化学家张子高先生研究收藏古墨,求知求趣之佳事。这种种或正是人生品味高下的佐证吧。

发布于 2025-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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