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汀州—闽粤赣地区的这片山青水秀的区域,自西晋以来,就有一批又一批“客而家焉”的先辈,为之梳妆、为之粉饰、为之营构、为之传承。流水消逝了他们的青春韶华,孤雁带走了他们宏愿理想,只留下卧龙山松涛阵阵,汀江上白帆点点。可以说,汀州就是客家人的精神家园,是千百年来客家文明的象征。
汀州置州从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算起,迄今已历1284年。这1284年间,汀州名宦云集,红尘滚滚,冠盖翩翩,演绎了无数动人的故事。蒋防、韩晔、元自虚,这三位汀州开埠之初政治上“倒霉”的文人,因种种原因被贬谪汀州,可是,“文人不幸汀州幸”,他们的到来,为汀州平添了历史文化的印记。他们三位中任何一位都是名动京华的大文豪,他们千里跋涉、风餐露宿,尝遍仕途的险恶与人世的辛酸,远谪汀州传播文化,成就了汀州许多值得称道的佳话。中国美术史上,清代画家上官周、黄慎、华岩嵒称为闽西“三杰”,而我则习惯于将他们称为汀州“三杰”。其实从地域角度讲,汀州“三杰”的表达更为准确。因为用当今的闽西无法涵盖宁化的黄慎,而他们三家当时正好属于汀州管辖范围。再加上嘉庆年间享誉政坛和书坛的汀州伊秉绶,学古斋称之为“汀州四杰”。
如果画史上“闽派”的说法成立的话,那上官周无疑是开宗立派的人物。上官周、黄慎、华嵒生活于清代的康乾盛世,又为一州之人,他们在绘画艺术上,各自均取得了骄人的伟绩。我们无需去考证上官周到底什么情况下就成为了黄慎之师,但黄慎人物画受上官周画风影响是毋庸置疑的。甚至黄慎进行变法后,其人物画的面部刻画依然没有脱出上官周的影子,只是在人物衣褶上加入了草书的元素,使所绘人物呈现出一种粗犷野逸格风。黄慎老师上官周这样评价他:“吾门有黄生,犹右军之后有鲁公也。”人物画到黄慎,确实有一大突破,大草笔意作画是其一;用画笔大量描绘普通底层人民极大开拓了人物画的表现题材格局是其二,犹如西画之伦勃朗和哈尔斯,影响后世画家深远,比如李耕、齐白石的人物画就深受其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华嵒(1682~1756)号新罗山人,后世老年自喻“飘篷者”,出生在福建上杭,后长期居住杭州。自幼酷爱绘画,后因家贫失学,备受世俗冷落,康熙四十二年(1703)华嵒曾因替正厅画壁画,乡绅看不起他,群起反对,最后偷自进祠堂,画上“高山云鹤”、“水国浮牛”、“青松悬崖”和“倚马题诗”四幅画,愤而离乡飘泊,流寓于杭州,结交了很多文人学士,眼界大开。36岁时曾北上入京都卖画交游,“得交当路巨公,名闻于上”,但并不得意,据戴熙《习苦斋画絮》载:“华秋岳自奇其画,游京师无问者。一日有售赝画者,其裹华笔也,华见而太息出都。”可见他到北京并不得意,于是中晚年一直频繁往来于杭州、扬州之间,仍以卖画为生。在扬州他结识了金农、高翔、李鱓、郑板桥及盐商巨子马曰琯、马曰璐兄弟,彼此交流切磋,诗画酬答,使其绘画修养得到多方面的拓展,从此成为了扬州画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客观讲汀州“三杰”都有各自的强项:相同之处是他们画才很高,提倡诗书画三绝,都从民间画师往文人画方向走,后来都在艺术上有了建树。他们虽说各走各的道,但在艺术追求方面,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除了留下不少画作外,他们都有诗集刊行,他们努力往文人画方面靠。上官周精于人物、山水,其公认的白描人物《晚笑堂画传》成为后人临摹的经典范本;黄慎的人物画在吸收上官周人物画风的基础上进行大胆革新,成为当时画坛具有标新立异的领军人物。同时,他让人耳目一新的草书在当时也不愧为一大家;华嵒精于花鸟山水人物,但最大贡献是花鸟。他成为继恽南田后花鸟画的一代宗师。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们作品审美取向的话:上官周的画以儒雅取胜,黄慎的画以野逸著称,而华嵒的画则以清鲜自然见长。
从汀州“三杰”的生活轨迹来看,他们都生于清初中期的古汀州,青少年时期都在汀江流域度过,但他们旅居异乡的时间长,艺术创作的高峰期都在省外:上官周长期活动于当时文化相对贫瘠的岭南,而黄慎、华嵒活动于当时繁华的扬州。因此,他们在福建本土留下的作品很少。从国内各大博物馆所藏作品和各种著录来看,黄慎、华嵒作品存世量要大于上官周。这也许是给上官周研究造成一定难度的原因之一。
黄慎(1687--1770,)号瘿瓢子,又号东海布衣,出生在福建宁化。自幼家境贫困,因无钱读书,遂随父自学,后父亲早世,为赡养慈母,放弃举子业的愿望,学画谋生。黄慎十八、九岁时寄身萧寺,白天作画,夜间从佛前光明灯下刻苦读书,后技艺大进。对人物、花鸟、山水、楼台、虫鱼均有涉猎,但他并不以这些为满足,一次看到老师上官周的作品说:“吾师绝技难以争名矣,志当自立以成名,岂肯居人后哉!”从此开始苦练技法,终有所成。
他自己总结一生走过的道路,感慨地写到:“余自十四、五岁时便学画,而时时有鹘突于胸者,仰然思,恍然悟,”。后来又慨然自己读书太少,于是“折节发愤,取三礼、史汉、晋宋间文,杜韩五言诗及中晚唐诗,熟读精思膏以继晷,而又于昆虫草木四时推谢荣枯,历代制度衣冠礼器,细而致于夔龙蛇凤…按其性情豁然有得于心,应之于手,而后乃今始可心言画矣。”正是这种凝思苦想、废寝忘食、苦攻不辍,黄慎才从一个小画工成长为“扬州把怪”中的代表名家。
黄慎早年师从上官周的时候是以工笔绘画为主,到中年以后,才吸取了徐渭笔法,变为粗笔写意,并草书章草、狂草入画,笔姿放纵,气象雄伟,深入古法。他擅长人物、山水、花鸟,其中人物画尤为突出,题材除了神仙佛道和历史人物外,还多从民间生活取材,不少作品塑造了纤夫、乞丐,流民、渔民等下层人物形象,是中国美术史上现实主义画家的杰出代表。
郑板桥为诗赠之:“家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涯乱树根,画到精神飘没外,更无真相有真魂。”
黄慎的人物画不仅对当时的画坛影响大,对福建画坛后世画家的影响更为深远,其中以仙游“李耕画派”最为明显。“李耕画派”在黄慎作品市井化的基础上又往粗野和匠气方面发展,因之成为一些批评家贬为“闽习”的依据,并称李耕、李霞离传统文人画的距离越走越远。关于这点,陈传席曾有过专文论及,这里就不再多言。虽说是一家之言,难免会有门户之见,但毕竟给批评者落下了口实。
对于他“汀州三杰”,从各种诗文和记载中即可粗略窥见汀州“三杰”在生活境遇上的差异:上官周较为出世,崇尚自然和向往宗教,喜交游,好结名士高僧,具有浓重的隐士情结,因而对物质的追求不太高,自然日子过得相对逍遥自在。这点从其画作和诗文也可见一些端倪。从康熙诏其进宫绘康熙南巡图,而上官周却“力辞乃免至”,可见其出世情怀。
在这点上黄慎与上官周恰恰相反,黄慎则相对入世。虽然后人称他为“扬州八怪”中人,似乎有愤世嫉俗的味道,但实际上,他在繁华地扬州卖画,为满足商贾的需求,他画了不少较为迎合世人口味的媚俗之作。三者中黄慎的画卖得最好,日子虽不能说过得很富足,但毕竟还算殷实。
相比而言,华嵒的日子过得最清苦,三者中,也唯独华嵒有赴仕情结。他曾在朋友的资助下上京应试考取功名,但终不如愿,只得了个八品,带着失望而归。由于他家安在杭州,儿女众多,为了家庭生计,他不得不在在杭州与扬州间疲于奔命。尽管华嵒画得很好,但当时少人问津。面对耗费苦心的画作却难以换回银两的现实,日子过得很是清贫,甚至于穷困潦倒,可以说华嵒是郁郁不得志而终的。过世后,在友人帮忙下才得以安葬于杭州的一座山上。在三者中上官周、黄慎都曾多次回到生养他们的长汀和宁化探亲,唯独华嵒自19岁那年离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生养他的上杭白沙村华家亭。
如果从收藏的角度来看,我偏爱黄慎和华嵒的作品。他们的作品总体格调较脱俗,但黄慎的书法水平又高于上官周和华嵒。清一代,特别是乾嘉年间,汀州这个穷乡僻壤的东南山隅之地,为国家贡献了如此众多的名家巨擘,如群星灿烂,辉耀南天。上官周、华嵒、黄慎,每一位在中国历史上都是开创性人物…其中上官周与学生黄慎和华嵒一道,被誉为清代“汀州三杰”,开一代画风,并影响了吴昌硕、任伯年、齐白石等后世很多画家,彪炳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