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媒体人、《百年友直——贺友直先生纪念文集》的编者李天扬所撰。
跟绝大多数人相比,我算是跟贺友直先生有缘的。因为,我见过他多次,而且还几次和他同桌吃饭,看他喝酒。这是因为相熟的冯其庸先生、谢春彦先生、丁和兄的活动,贺先生总会到场,使我有机会拜观他的冷幽默。
但是,跟这本书中的作者比起来,我跟贺先生又像是无缘,因为我们并没有私交。编书过程中,看到各位作者与贺先生种种有趣故事,真真羡煞。
其实,于此,我是作过努力的,可惜,没成功。

贺友直。许海峰澎湃资料

贺友直在自家书房里创作。鲁海涛澎湃资料图
这是我唯一一次跟贺先生的直接对话。

贺友直位于上海市区巨鹿路弄堂里的狭窄楼梯与老屋
贺先生对陌生人,常常会“不近人情”。他荡马路,遇到生人问安,他说:“我不认识你。”目不转睛,走了;他在家里,接到生人电话,他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打过来。”不容分说,挂了。有不少名人,也遭此冷遇。我以为,一则,我也不算是陌生人,二则,有贺先生的“小阿弟”辛遥兄带路,总以为可以达成心愿,不料铩羽而归。
对贺先生冷拒陌生人,画家蔡小容的分析颇有道理。她写道:“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并不认识所有人,当然不能做众矢之的。贺宅的电话也常常响起来,什么时间什么人都有,要找贺先生。如果都要接待,九十多岁的老先生根本无法存身。所以他的时空门,轻易不打开。”
那么,贺先生对我的约稿为什么也会拒绝得如此坚决呢?我后来想,这应该是出乎贺先生的政治敏感,或者说是政治警觉。
贺友直系列作品《我来自民间》里,这一作品的自述是:“在农村里,穷人家的孩子是不知道有玩具的,要玩只有自己做。可我做的风筝从没上过天。”
贺友直系列作品《我来自民间》,这幅作品的自述是:“给帮工的送点心,也是贪图能吃上一份。”
这么猜想,是有不少证据的。要了解一个人,最直接的途径,是看他自己怎么说。大作家写自传的很不少。大画家画自传的,以我所见,只有贺友直先生一人。从小到大的自传,他画过两部,一部叫《我自民间来》,另一部名《贺友直画自己》。很多细节一样,但画法不同,对比着看,很有趣味。有意思的是,两部自传都画到50年代初戛然而止。为什么呢?贺先生在《生活记趣》的“开场白”中,如此“坦白”:“……朋友们希望我继续画下去,我回答说:‘不敢,因为工作之后,运动不断,怎么说画?万一出格要犯大错误,老汉八十多了,安稳点度过晚年吧!’”于是乎,他画“生活记趣”,他说,“意欲通过生活中遇到的趣事以反映当时的实际情况,也算是历史记录”。贺先生从来讳言,自己是“胆小”的。与陈村谈,他说:“我曾经画过我自己,画到参加工作为止,参加工作之后不好画了。画当然也好画,我吓〔怕〕了。一参加工作之后,不断的运动,你不涉及到运动就没办法画。”答王寅问,他说:“我这个人其实很懦弱,不是很坚强的一个人。怕。”他也是常常告诫晚辈要当心。陈丹青回忆道:“这十多年仅与他北京上海见过一两面,嬉笑过后,他都左右看看,脸色一沉:‘兄弟哎,外面讲话要当心!侬当记者都是好意啊?噱你说话哩……’‘噱’,浙语即‘哄骗’之意。大约看我脸上敷衍的样子,他便发恨似地瞪着眼,同时捉紧我手腕:‘犯不着啊,听到吗:犯不着!’未久,大概是见了我哪篇文章,他竟特意写信再次劝我少开口。”他送王犁的画,是他标志性的自画像,但与众不同的是,将嘴巴用拉链封住不算,还加了一把锁。贺先生题“唯有此法以防万一”。但是,那么“胆小”那么“怕”的贺先生,最终把他的《生活记趣》画成了一部美术界政治运动史,这就是贺先生的政治智慧。贺先生以不谙时事为由拒绝了我,但又在同一张报纸的副刊上,画出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这是晚报之幸,读者之幸。
那以后,我再没有去打扰过贺先生。
贺友直《贺友直画自己》
贺友直《贺友直画自己》
转瞬,过了五年。谢春彦先生牵头办了纪念贺先生的画展《白描精神》,并命顾村言兄和我任策展了。我为画展写了小序,不揣浅陋,列入此集,即《清澈的贺老》。
此次,十分荣幸地奉命编辑这本纪念文集。让我感到,与贺先生的缘分,很长,很久。
《百年友直》封面
终于,要言归正传,说说这本书了。
以贺友直先生的贡献和地位,出一本纪念文集,是题中应有之义。今年逢先生百年诞辰,故起先有百人百文之意,后然觉得,能如此齐整,固然好,但若是硬凑人数篇数,一定是实在、率真的贺先生不喜的,就决定有几篇算几篇。目前得文八十余篇,不算少了。
贺友直先生创作连环画的蜗居,亦即他自嘲为“一室四厅感觉大”住了五十余年的那一间老屋。贾亚男澎湃资料图
编书,光顺顺文字,是我的本行,似乎不难。更何况,作者中多的是文章圣手,只需拜读即可,何劳在下多事。但仍遇到两个俗气的问题:一曰身份,二曰排序。先说身份,收到的稿子,有的附有作者简介,有的则无。本书作者中,有名震海内粉丝云集者,亦有虽术业有专攻但不为普通读者所知者,为读者计,窃以为,有作者介绍比没有好。于是,努力地跟各位作者沟通,讨要简介。然而,一则有的作者在下联系不上,二则有的作者觉得不要这个俗套更好。于是乎,简介时有时无,颇显凌乱。再说排序,当然也可以说一句“排名不分先后”的辞令。但事实上,我确实是有把年纪大的、名气大的、官职大的往前放的俗气想法的。私心里,又担心排得不妥,作者腹诽读者讥笑。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小故事:一位画家在刘海粟美术馆开画展,开幕式请贺先生发言。在这样的场合,嘉宾是不得不要说几句画展主人画得好的,贺先生也未能免俗,在表扬了一番之后,他说:“以上全部是马屁。我的发言结束。”贺先生就是这样高妙,有着化腐朽为神奇、变俗套为雅噱的本领。我没有这样的本领,只好说,在贺先生面前,相信没人会计较先后,如有不妥,还请作者、读者指教并海涵。
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小人书大智绘——贺友直百年诞辰纪念展”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石库门之剖面图
最后,说一件读贺友直先生书的意外发现。熟悉贺先生的人都知道,他说话,时不时会蹦出一些英文来。谢春彦先生说,他学的是“莎士比亚式的古典英文”。贺先生仅小学毕业,英文在哪里学的呢?夜校。在前面提到的《贺友直画自己》里,他有一幅《原来的锦江饭店》,贺先生写到:“我曾见过原始的锦江饭店。那是在1939年的前后,我在‘中华职业补习学校’读夜校学英文,学校在华友路(今雁荡路)环龙路(今南昌路)方向是朝东朝南。我所在的教室在三楼。”这栋楼,可是大有说头:1917年,黄炎培先生创办中华职业教育社,这是中国第一个从事职业教育的社团。1930年,迁入此楼。1932年,邹韬奋先生在这里成立了生活书店,创办了《生活周刊》。1946年,民建总会从重庆迁至上海,在此办公。有意思的是,过了50年,我也像贺先生一样,在这栋楼的三楼,读夜校,补英文。那是80年代末,兴起了出国热,学历低的,去东洋,高的,去西洋。伴随而来的,是考托福热。当时,还没有俞敏洪和他的新东方。有个退休教师,叫蔡光天,也巧,他与贺先生同年,生于1922年。他创办了前进进修学院,自任院长。当年上海留学英美的,大多数都在前进读托福或GRE。我大舅舅杨锡成先生,鼓励我留美,并表示若拿不到奖学金,他来资助我。故,我读起了“前进”夜校。可惜,我愚笨且贪玩,几次考托福,分数羞人,辜负了舅舅。当然,如果当年留洋成功,就没有缘分编这本书了。
壬寅年仲夏
(注:本文为《百年友直——贺友直先生纪念文集》的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