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绘画在几千年的发展进程中,画家们紧扣时代脉搏,以海纳百川的胸怀和气魄,不断吸收外来艺术精华,推动着绘画艺术的发展和变革。从魏晋时期绘画开始吸收印度艺术,到唐宋时期已经融合成为一种不同于秦汉精神的绘画样式。晚明以来,西方传教士带来的西洋艺术在宫廷流行,这种融合西方写实画法的绘画,特别适合表现重大历史事件,政治庆典,王公贵族肖像以及生活娱乐等方方面面。康、雍、乾时期,皇帝们非常喜欢这种融合西洋画法的风格,带动了皇室贵胄们对这种风格绘画的追捧,擅长书画者甚多,便产生了一代又一代皇子皇孙画家。天津美术学院资深教授溥佐先生,自幼随父兄学画,其优越的皇族身份,使其能够临摹、欣赏皇室内府收藏的历代名家作品,扩展了艺术视野。溥先生擅长画马,其作品远溯李公麟、赵孟頫的优秀传统,又取西洋画家郎世宁的透视画法,在写生基础上逐渐形成“线条稳健,毛肤润泽,风骨清逸,生动浑成”的艺术风格,其山水画则“结景幽深,气韵灵动,清和淡泊,稚逸悠然”,而花鸟画更是“钩皴点染,栩栩如生”,被誉为“爱新觉罗家族中之艺术全才”。溥佐先生辛勤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这些后学才俊们大都能够在继承溥先生艺术的基础上,融合个人的爱好与特长,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戴世隆先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戴世隆,天津财经大学艺术学院国画教研室主任。1974年考入天津美术学院学习中国画。1977年毕业留校任教于中国画教研室,从此“正式入室溥先生的‘凝碧堂’,执弟子礼,”“跟随溥老师研习工笔花鸟画专业,并协助他完成教学计划及各项任务,”(戴世隆《怀念恩师》)在艺术上可谓得其亲传。对溥佐先生的艺术有深刻体会和理解,认为溥先生的绘画艺术,笔简而意足,墨少而神完,简约中富有神韵,特别是工笔花鸟画,用兼工带写的手法,以徐、疾、起、伏、正、侧、反、转的笔墨线条,冷暖对比的色彩,形成一种苍劲俏丽而又工妍典雅的风格,寓含着一种清正淡雅之气,与市井艳媚恶俗之气格格不入。溥佐先生的艺术精神深深影响着戴世龙艺术价值取向。溥先生的精神成为他艺术追求的目标,如何在艺术实践中找到自己的坐标,成为困扰他进步的拦路虎。1987年毅然东渡日本,开始了近二十年的游学生涯,海外的磨炼使他对人生、艺术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东瀛艺术也开阔了他的视野,在融合东瀛艺术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就绘画作品而言,他显然喜欢造型简练生动,色彩典雅明快的风格,这从他《双鹤图》、《清韵》、《岁寒三友》、《鹤寿三联》、《鹤寿不知其纪》等作品表现明显,画面或借地为雪,或空出纯白的背景,无论是仙鹤、雄鹰、凤凰等白色的羽毛,与纯白的背景既统一又有对比,给人一种冰清玉洁之感,明显感受到日本绘画的影响。他喜欢画冰雪、秋天等自然景象,但又不被客观自然所限制,表现一种冰清淡逸之气,逐渐形成了清冷婉丽、精美清秀的格调。

世隆先生擅长花鸟画,尤其喜爱画马,代表性的作品《神骏图》、《骅骝图》等,以遒劲流畅的线条,描绘马不同部位的特点、质感,如马背之遒健,马腹之柔顺,马腿之健硕,马鬃之飘逸,都能以流畅准确的线条进行生动地表达,这种风格明显有溥佐先生的影响。但戴先生更强调马的结构与动态,表现骏马的风神和天骨,给人一种神情灵动欲欲奔腾之感。已经逐渐脱开溥先生的样式,形成自己的风格。在《骅骝图》中题诗曰:“房宿何年寓世间,四蹄踣鐡度天山,沙场酣战跨神骏,奏凯归来十二闲”,此时的骏马不是文人孤芳自赏的投射,而是准备奔赴沙场,为国建功立业的神骏。他大胆省略掉文人般的山石树木背景,将骏马置于一个无尽的空间之中,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也是他为国效力心志的表达。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不仅仅是一种动物,而是人类具有神性的伙伴。从周穆王巡游天下用八骏;秦始皇灭六国用七骏;汉武帝“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用的是十骥;唐太宗李世民征战南北有昭陵六骏……直到近现代的徐悲鸿的奔马,马简直成为中国文化精神的象征,也是文人画家精神寄托。白居易的“骅骝失其主,羸饿无人牧。”而杜甫《病马》诗中的“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申涵光说:“杜公每遇废弃之物,便说得性情相关,如《病马》、《除架》是也。”其实在中国文人知识分子中不但是“说得性情相关”,分明是借马自喻,以马来寓意自己的心志。另外,他在《鹤鸣九皋》一图中,两只仙鹤在雪地仰天和鸣,《诗经·小雅》里有“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之句,是比喻君王求贤的诗。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是期盼祖国强盛,期盼知音到来之意,也从另一个侧面佐证的他爱国的心志。

戴先生尤喜画鹰,像《远瞻山河壮》《神鹰图》《松鹰图》《苍鹰红叶图》以及《栖身思狡兔》等作品,皆画一只鹰立于岩石或松或枯木之上,鹰以工笔勾勒渲染,以丝毛笔法画出苍鹰的翎毛,细细品之,感觉鹰的羽毛像在微微地颤动,似有转瞬即飞之势。岩石或松木则以泼辣的笔墨写出,衬托出鹰的劲利与矫健。在《神鹰图》中,作者题一首杜甫的《画鹰》诗: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
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绦镟光堪擿,轩楹势可呼。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在传统文化中,鹰,能直冲九霄,搏击风雨,常被作为努力拼搏的象征。晋孙楚《鹰赋》“睹青松以静处,体劲悍之自然。振肃肃之轻羽,截鹤雁于河渚”。傅玄《鹰赋》“天姿邈世,逸氣横生”,李白《壁画苍鹰赞》“凝金天之杀气,凛粉壁之雄姿”等,皆把鹰作为强力形象来摹写。杜甫也承前人余绪,貌似为他人之鹰画作诗,然实为自况,隐喻他激昂的政治理想和外射的价值观念,把一种想改变现下生存状态、实现人生抱负、兼济天下的政治理想寄寓在对苍鹰形象的刻画之中,着力塑造其矫健英姿,纵横豪气。世隆在画中,画一展翅欲飞的白色雄鹰立于树上,火红的霜叶烘托出枝干愈发苍劲有力;而在《栖身思狡兔》一画中,松树上之苍鹰,俯身正凝视树下的草丛。狡兔纵有三窟,也难逃雄鹰的眼睛,看那振翅欲飞的身姿,仿佛已发现了猎物,静中寓含者更大的动。而在《纵目思凌霄》和《双栖》中,两只鹰栖身在树上,它们既有一飞冲天的凌云之志,也有双双栖身互相帮助恩爱有加的感情,润泽的树干,暖色的叶子,是它们幸福的栖身之所,冷色的鹰与暖色的树叶,笔墨酣畅的树干与遒劲有力的雄鹰产生一种对比,这刚中带柔的表现手法,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石涛提出“笔墨当随时代”命题,已经直指艺术的核心。笔墨虽是个人艺术语言,但人们能从这种个性化的风格中感受到一个时代的特征。也就是说,一位艺术家在作品中,虽然是表达个人对人生的思考,但这种思考能够穿越时间和地域,引起人们的广泛思考和共鸣。我们这个时代既不是积贫积弱的晚清,也不是战乱频仍的民国,是逐渐走向民族复兴的伟大时代。这个时代不需要孤芳自赏、无病呻吟的艺术,而是需要一马当先的实干精神和气冲九霄的创新精神,戴世龙先生的骏马和雄鹰就是这种精神的杰出代表,符合当今社会发展的事实,期待着他不断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精神的作品,满足人民的精神需要。

李振个人简历

李振,美术学博士,副教授。研究中国美术史论,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出版专著《晚明美术思潮》,2016年完成博士后流动站出站报告《中国艺术品市场研究》,并出版《晚明艺术品市场研究》专著。主编《中国工艺美术史》和《美术鉴赏》教材两部。天津“十二五”重点项目《天津社科志》编委,编写美学部分。研究重点方向还包括天津近现代美术教育,主编完成《萧朗谈艺录》一书。另外,发表论文2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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