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金伯兴

金伯兴，号四明山樵，1940年12月生于浙江嵊州，中国书协首届“德艺双馨”会员，一级美术师，历任中国书协理事、评审委员会委员、刻字委员会副主任，现为湖北省书协荣誉主席、中国书法院研究员、湖北省文史馆馆员、中国书协培训中心教授、《书法报》顾问。金伯兴的书法植根于传统，师古而不泥古，碑帖相融，自然不羁，以拙朴高古、洒脱率真的独特书风闻名当代书坛。

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是王羲之晚年隐居之地，也是金伯兴出生和书法启蒙的地方，人文底蕴深厚。金伯兴在嵊州农村体味过贫穷和艰辛，感知过纯真和激扬，正是这种环境铸就了他率性本真、执着坚毅的性格。金伯兴从上学到参军，再到转业至省委办公厅工作，始终发挥着书法特长，因此与吴丈蜀、陈义经、曹立庵、谷有荃等老一辈书家结下深厚情谊。

金伯兴对碑帖不偏废一方，耕云种月，风骨卓立，师古不泥，道法天然，把握碑帖尤为恰到好处。傅山曾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的书法理论，金伯兴的书法主要体现一种人文自然的日常书写，其思想学识、境界格调与“四宁四毋”的书法理论相契合，巧妙地将书法文化的、实用的、艺术的、哲思的不同层面衔接贯通。走进金伯兴的笔墨世界，我们能感受到烟云供养、清泉洗心的禅定太虚之境。

书法是以汉字为载体的造型艺术和哲思美学，融个人思想、情感和审美于一体。金伯兴善于在创作中制造矛盾、解决矛盾，有时人为制造笔断意连或反惯性建构以处理字形布局，没有深切领会其意图者往往看不懂也读不透。他计白当黑，排兵布阵，一幅作品宛如一盘惊心动魄的棋局。

金伯兴《丁鹤年诗》

金伯兴的书法虽然倾向于碑派，但骨子里书卷气十足，在他的作品中，碑与帖似“美美与共”“天作之合”。《金伯兴谈艺录》记录着其艺术理念、所思所想，大朴不雕，大道至简，如潺潺流水，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唯有历经人生坎坷、越过一座座山峰回望来时足迹者才有的深思彻悟，真诚坦荡又率性平和。金伯兴说：“做人要老实，写字不能太老实。做老实人就是实事求是，有啥说啥；不写老实字就是不要把字写得太死板，没有灵性。”又说：“直白言语待人，真诚坦然相处，循规蹈矩临帖，放浪形骸创作。”金伯兴与放浪形骸的徐渭颇有相似之处，但他更注重理性中的感性发挥，温润沉稳的为人又与徐渭拉开了距离，体现在笔墨中则更实在、更沉着。徐渭是一位不羁的才子，金伯兴则是一位出入尘世间、走好每一步的书道行者。

林岫观金伯兴书题曰：“书有诗情未必难，难能画境出毫端。天然流水天然树，点缀白云过草滩。辛巳初夏，观金伯兴先生书法有题。其书得萧散天然，有诗中画境。”旭宇则赞之曰：“赏金伯兴先生书作有寄：长林独步，时闻鸟鸣。鸿雁远来，之子期行。月出东山，好风相从。古刹夜半，偶闻钟声。俯拾即得，源于诸宗。不衫不履，妙笔自成。如有花开，定是新容。如睹佳什，大河前横。幽人入谷，阵雨凌空。长河日落，孤烟远横。秋郊寄目，任意驰骋。人书俱老，已忘行踪。观君书作，吾诗已成。”金伯兴的书法有比较成熟的个性风格，洒脱率真，质朴劲爽，无强施粉黛之意，有天然自得之美，看似不经意之作，实是苦心经营之后的匠心独运，绝无技巧的炫耀，非技艺精能者不能至也。其作品看不出帖的形迹也看不出碑的面目，然而仔细品赏，却点画生动，结构自然，不乏帖的韵致、碑的质朴。梅墨生评价金伯兴之书取径苍劲，用意生拙，以气机作书，行云流水，又能处处回护，殊有趣味。此类书法，我视之为性灵一派，不在功技上炫人，不在笔法上讲求，不在气势上夺目，纯任意兴，多抒情性。张坤山说：“金先生将作品的古典美和现代感紧密融会在一起，赋予作品以传统的根基，呈现出现代视觉形式和表现，这是真正的创作。他在用墨、造型和对传统的选择上也使人受到一些启发。”

十多年前，我在《中国书画报》专版发表文章谈及时代造就人、文化陶铸人、自然养育人，金伯兴可谓深入传统、顺应时代、化古出新、个性鲜明的开拓者。他为人为艺是那样的素朴和执着、率真和虔诚，他敢思敢为又奋发不懈，犹如大漠中的骆驼向着长河落日奋蹄。人生是一个过程，艺术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过程成就艺术，艺术辉映过程，料想金伯兴是一个极重过程之人。

金伯兴《青山碧水联》

金伯兴数十春秋之历练，既丰富了阅历，又丰富了艺术，他的艺术世界亦是其漫漫人生路。他通过书法展示了人格魅力，通过笔墨点画诠释了自身的艺术旨向和人生价值，他赋予作品以生命，注入艺术以深情。布封说风格即人，千年书法史产生过无数圣贤大家，他们的翰墨都具有各自不同的风格特点，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长盛不衰。风格的形成要付出代价，回眸金伯兴的笔墨痕迹，堪称灵魂的涅槃。

韩戾军、陆明君在第六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上对金伯兴的颁奖评语曰：“作为一名资深书家，金伯兴先生不但葆有旺盛的创作热情，而且具有强烈的探索意识，其书法体现出独有的审美追求与内在意蕴。大字沉厚，体势开张；小字巧拙互参，别有韵味。他以古质天然为审美追求，不拘成法，率性为之，虽略涉荒率，而不失超逸之致，亦庄亦谐之间尽显笔墨情性，生趣盎然，可谓‘楚调自歌，不谬风雅’。其探索与追求在面目多有趋同的当代书法中诚为嘉道。”而金伯兴的获奖感言曰：“兰亭因书圣而名，兰亭奖以立意新、选拔严、规格高而成为中国书法艺术最高奖……作为高龄投稿者，名利于我已如浮云。朋友笑称我‘老顽童’心态复萌，实则我的态度是非常严谨的。我常说自己一生就喜欢认真地‘折腾’——因为一名创作者如果自我满足陶醉，那他的艺术生命也就完结了，哪怕他还活着……有了‘归零’的心态，我选送投稿作品侧重于表达个人情性，讲品位、讲变化、讲原创、讲个性就是我的取舍标准。评委们的认同令我倍感欣慰、备受鼓舞。‘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我对艺术执着如初，我愿再次‘归零’，努力创作，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金伯兴的书艺早有盛名，不必多说，人们更感兴趣的是老先生到了视名利如浮云的高龄，为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地喜欢折腾，非要与年轻俊秀一较高下呢？获奖于他而言想必早已波澜不惊，但他一番真诚的独白给人们的启示远高于获奖本身，这又让我想到他将斋号“夜墨斋”“独步轩”“行己堂”更新为“穷折腾”，可见他多么执拗、坚韧。

金伯兴《张籍句》

金伯兴书作多汲取《论书》及偈诗、禅联、箴言，信手拈来，自然天成，小字很大气，大字很玲珑，舍弃大多数从艺者在乎的训练有素的书技，不经意处更经心，看似寻常最奇崛，将东坡“书无意于佳乃佳”之论发挥到了极致。他虽然不曾五体兼备，而是以隶意行楷、行草为主，但作品不失篆籀金石之质地，丰满厚实，八面出锋，内敛开张，每个字都仿佛是仙风道骨又和蔼可亲的老者，从旷野云林间缓缓向你走来，不盛气凌人，也不轻浮高冷。其书雍容生拙，化方为圆，老辣温淳，高古恬淡，看得出他不愿直白地展露内心深处的悲欣忧乐，懂得的人们自可在他的墨迹里读出人生三昧、大道无垠。“字是人的心电图，字从心里流出，字里就有一个人。”金伯兴这么说，我信，但愿“金”刀不老、毫素苍茂。

从金伯兴在武汉美术馆举办的“我写我法”“我写我心”书展的命名能够感受到他“法乎我心”的归真本色，正如罗丹青所说：“金先生尝言书法有法是功法，书法无法是心法，而心法无穷。”又说：“囊括万殊，裁成一体，乃其所追求之风格。先生善悟，虽习古人又自出机杼，笔笔虽与古人离，笔笔又与书理合，离合之间独成一格，不可不谓善学者。”我认为，都市若无书法绘画，与钢筋水泥之森林何异？以书画之美与都市联袂，方能美美与共。

2015年，湖北省文化厅、省文联及省文史馆联合为金伯兴书展撰发前言——有人看不懂金先生的书法，言其书像小孩的稚笔，而我们正是从这种稚拙中窥见了风神逸趣，也正是这种稚拙让人们有了一种强烈的新鲜感，令人百读不厌、兴味无穷。

金伯兴是一位纯粹以作品说话的人，他沉浸在自己营构的美学世界里，继续着自己的路程，如一位有文化阅历和经验的人很自然地专注与充实自己的审美空间，迥出风尘。书法的最高境界是先熟而后生，由巧而返拙，有法无法，一任天然，不再炫耀技术，不再讲求笔法，笔任意兴，达其情性。从“我写我法”到“我写我心”，老辣中见性情，丰富而有内涵，从下笔由“法”到墨中生“心”，金伯兴的书艺已臻妙境，其中看似“朴拙”的作品实则内含大美，像八音之迭起而回味无穷，相信书法艺术界的朋友能够从中得到启示，悟出道心。（本文作者：江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