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鎏金弥勒佛立像：他为什么如此亲切？

今天，介绍一件铜雕佛像，就是现在收藏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青铜鎏金弥勒佛立像

?拟人化的佛像

这座佛像作于北魏太和十年，就是公元486年。它高1.4米，近似人的身高，是目前已知最大的早期鎏金佛像。

这尊佛虽然跟上一讲的云冈大佛一样，也是北魏时期的，但它们却也有很大的区别。

云冈大佛，一下子就会让人感到敬畏和震撼，但这尊跟人差不多高的佛，看上去却很亲切。

其实本来佛教是不造像的，最初就是用一个法轮或者一棵菩提树、一只大白象来代替佛的形象，并没有具体拟人化的佛像的塑造。

那为什么后世出现了这样精美、动人的佛像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拟人化的佛的形象，能够给人们一个概念：佛和人有类似的躯体，这就拉近了人与神的关系。

不过，早期的佛像，可不是你今天在寺庙里看见的那种大佛的样子，而是和古希腊雕塑更接近。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跟佛像的诞生地有关。佛像是在一个特殊的枢纽地带产生的，叫做犍陀罗。

要了解佛教艺术，犍陀罗是一个你一定要知道的关键词。

犍陀罗地区位于今天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东北边境那一带，是欧亚大陆上的一个重要枢纽。

公元一世纪的时候，欧洲、中亚和西亚，以及东亚三大文明曾在这里交汇。

之前讲过，古希腊人擅长用完美的人形来呈现神的样子。

于是，在公元前3世纪就已经传入犍陀罗的佛教，这时候就受到了希腊造型艺术的影响。

原本不立佛像的佛教，慢慢在形式上形成了希腊式佛教艺术。

从此普通人看到佛像，会通过共情想到，自己诚心修行，也有可能成为佛。

这种立地成佛的概念深入人心，佛教也就更为流行了。

?亲切的弥勒佛

世间诸多困苦，佛也不止一位，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关照着人的处境。

我们具体来看这尊青铜立佛吧，他似乎格外亲切，其实这形象跟他的身份有关。

他就是弥勒佛。

不过你可能觉得奇怪，弥勒佛不应该是那个袒露着胸脯、笑容可掬的大肚子和尚吗？

其实，那个大肚子的形象是后来人根据五代时期的高僧布袋和尚塑造出来的，而这座立佛是北魏时造的，比那要早得多，所以跟你印象中常见的弥勒佛形象不一样。

在东汉至三国这个时期，佛像随着佛教逐渐进入中国，弥勒佛的概念也随之传到了中国。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弥勒佛成为民间神佛当中受到广泛供奉的一个佛。

人们对他是既崇敬，又喜爱。

首先，你要知道，他在佛教中的地位非常崇高，他是接替释迦牟尼掌管未来世界的佛。

在佛教世界里有“三世佛”的概念，三世佛又有纵横两种形式，“纵”是时间，“横”是空间。

纵横三世佛就把整个佛教的世界概括了。这个概念我们以后还会碰到。

从空间来看，有东方、中央、西方。

东方是净土琉璃世界的药师王佛，中央是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西方是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从时间来看，有过去、现在、未来。

那么燃灯古佛是过去佛，释迦牟尼是现在佛，弥勒佛是未来佛。

弥勒佛有个重要的特点。他表示量大、福大，提醒众人学习包容，所以总是笑眯眯的。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战争不断，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危机和患难。

弥勒佛就给了人们很大的安慰，因为他特别能在困苦中用他迷人的微笑召唤着我们不懈前进。

也正是因为这样，北魏的雕塑家在塑造这尊弥勒佛的时候，特别着力刻画了他的表情。

你会发现，这座佛像的脸部表情更为慈祥、温和，笑眯眯的，跟上一讲的云冈大佛的慈祥中的肃穆很不一样。

其实，不光是他的表情，他的姿态也在传达着同样的意思。

你看他的手势，左手向外摊开，五指伸展，右手手指向上，也是五指伸展。

这其实是佛教的两个基本手印。手印又叫印契（默契的契），意思是通过这种动作，我和你达到一种默契。

了解了基本的手印，再看佛像，就明白这个佛像在跟你交流的内容。

他右手这个手印叫“无畏印”，就是告诉你不要担心，不用害怕；

左手这叫“与愿印”，意思是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佛在跟你说什么？

他在说：你要无所畏惧地追求你的愿望，我会帮助你的。

另外，你可能注意到了，这个佛像的两只手显得很大，手臂也很长，并且他的手指并不像我们的手，他的手指之间有鸭子脚上那种蹼膜。

这些属于佛的三十二个特征，也叫“三十二相”，正因为这些特征，他才是佛，而不是普通的人。

你可以想象，当人们站在他身前，看到和人类相似的相貌，但他身上的种种细节又表明他和我们并不一样，而且他又是那么慈祥。所以当你仰视他的时候，就会油然产生一种亲切又崇敬的心态。

?华美别致的造型

讲完了他亲切的面容，温柔而又神圣的姿态，我们再来看看他的美。

首先，你看那通身鎏金的手法，远远望去，金光灿灿，恍如走进了未来世界。

这尊金像，不是全部用金子打造的，而是用青铜铸造，然后在外面加一层薄薄的真金。比较常见的给佛像打造金身的方法是贴金和鎏金。

如果是木质或泥胎佛像，就会采用贴金。

而鎏金工艺需要用高温把金箔熔化成金液再涂在佛像的表面，所以可以用来处理青铜这类材质。

此外鎏金佛像也有纯银，或纹银做的，也有的是铁做的，但比较稀少。

鎏金之后，就有这样华美的效果了。

第二，仔细看这件青铜鎏金弥勒佛，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整体造型非常别致，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清清楚楚呈现出身体的状态，上面还有很细密、排列规则的纹样。

这个风格，很接近于美术史书上提到的“曹衣出水”，也叫“曹家样”。

曹衣出水是南北朝时期北齐画家曹仲达等人创造出的一种风格，他们画人像，身上的衣服不是宽袍大带飘在身后，而是像刚从水里出来，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到身体的形态。

“曹衣出水”风格，其实就和犍陀罗的希腊式佛教艺术有很大关系。

你去英国大英博物馆的话，会看到来自帕特农神庙的三女神雕塑，衣服像是沾了水一样紧紧地贴在身上，还有下坠感，那就是古希腊雕塑创造出的经典形象。

而中国的曹衣出水，其实跟它是异曲同工的。

这时的北魏佛教造像风格正处于转型期，正在将希腊和印度的元素逐渐融入中国本土文化，还没最后完成。

到唐代之后，佛教艺术中国化才真正完成。

如果你去看河南龙门石窟的那些盛唐的代表作品，就知道那才是中国人对雕塑的欣赏口味。

佛像的脸从印度的长椭圆形变成了接近圆形，深目高鼻的印度人面孔被起伏平缓的东亚人的样子代替。

从服装来看呢，衣服也不再强调衣服下面身体形态的暴露显现。

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到，今天我们强调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面复兴。

可是怎么复兴？

复兴并不是说回到古代的所有朝代，把各种风格集中起来。

而应该是以中国传统的概念、做法和欣赏习惯，融合新的时代特色和外来影响，打造我们时代的审美自觉。只有这样，文化才有生命活力。

这件精致的佛像，不仅是美术史上的一件杰作，还代表着佛教跟人之间建立的一种亲近的关系，它用微笑的面容抚慰你，又借华美而优雅的外形确立了神的权威。那金色的光芒不断地告诉世人，向前看吧，那里永远有佛祖的庇佑。